被那双眼睛盯住的刹那,唐妙小小的身体本能地定住。


    从尾巴根到后颈的毛,根根竖起。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恐惧。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四肢不听使唤,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她没有跑。


    因为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对笼子外面的世界的,近乎偏执的渴望。


    大姐缓缓迈步。


    她丢下嘴里的猎物,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朝铁丝网走来。


    她的步伐沉稳而安静,梅花状脚掌落在雪地上,悄无声息。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山峦般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三哥和老六在远处都看呆了。


    平时高冷暴躁、连饲养员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大姐,居然会主动走向一只小小的流浪猫。


    大姐在离铁丝网两米远的地方停下。


    虎躯如小山耸立,投下的阴影将唐妙完全笼罩。


    她没有发出威吓的咆哮,只是低头,隔着铁丝网,轻轻嗅了嗅唐妙身上。


    风雪、尘土、菜市场的鱼腥、人类世界的烟火气,还有……


    “你身上,”大姐开口了,“有风的味道。”


    唐妙仰着头,看着那双比自己脑袋还大的金色眼睛,猫的本能让她四条细腿止不住打颤。


    但前世被困在小县城里的不甘,硬生生撑住了她的脊梁。


    她咽了一口唾沫,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我要去南方。”


    她斩钉截铁地告诉大姐自己的梦想,“我要走遍地图上的每一个城市,吃遍所有的好吃的。”


    “我不想让我的猫生,留下遗憾。”


    “天真!”三哥在旁边忍不住插嘴,泼了盆冷水,“小橘子,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野狗、车祸、抓猫的坏人……”


    “你随便碰上一样就没命了!”


    “听哥的,回你的菜市场,或者干脆就在这儿住下,那才是聪明猫的活法!”


    大姐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让三哥立马闭了嘴,把脑袋埋进了前爪里。


    大姐重新看向唐妙,目光中满是决绝。


    “安逸会吃掉你的骨头,吃掉你奔跑的本能。”


    “一旦你习惯了张开嘴巴,等着肉从天上掉下来,你就再也跳不过那道铁丝网了。”


    说完,大姐叼起那只还在滴血的鸡,转身,迈向风雪最深处。


    那个背影孤独、桀骜,却充满着让唐妙敬畏的、属于自由本身的力量。


    唐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比刚重生时胖了一圈,毛茸茸的,粉色的肉垫上,有在菜市场留下的细小划痕,也有今天在冰面上磨出的新伤。


    她抬头看了一眼围墙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广阔无垠的天空。


    “三哥,你在这儿过得好,是你的选择。”


    “大姐想出去,也是她的选择。”


    “而我想走,是我的选择。”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喃喃自语:


    “我上辈子,已经在笼子里待了一辈子了。”


    三哥和老六都沉默了。


    那两只庞大的老虎,只是静静地趴在雪地里,看着这个还没有它们爪子大的小橘猫。


    过了很久,三哥低沉的声音才响起。


    “那你走吧。”


    “走远点。别像我们似的,等到最后,连想走的劲儿都没了。”


    老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硕大的后背朝向了唐妙。


    但唐妙看见,老六那条粗壮的尾巴尖,在雪地里轻轻地、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


    离开虎林园后,塔塔出奇地安静。


    它没有再一路<a href=Tags_Nan/DuShe.html target=_blank >毒舌</a>,只是默默地在前面带路,领着唐妙来到了松花江宽阔的冰面上。


    傍晚时分,夜幕降临。


    对岸的冰雪大世界,在某个刹那,同时亮起了所有的灯。


    五彩斑斓的光柱穿透了冰块,红的、蓝的、绿的、紫的……


    整座冰雕的城堡如在黑夜中破土而出,漂浮在半空中,如梦似幻。


    唐妙趴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看着脚下冰层里映出的、同样绚烂的彩色倒影。


    那一刻,前世那个在六平米出租屋里捧着手机、羡慕地刷着旅游短视频的外卖员,和现在这只趴在松花江冰面上的小橘猫,两个相隔了一辈子的灵魂,在这一片璀璨的光影中,完美地重合了。


    原来,真正的世界,是任何一块手机屏幕都装不下的。


    她更加确信,自己放弃菜市场的安逸,是正确的。


    第16章 告别


    冰雪大世界的灯熄了。


    唐妙趴在松花江边的树上,看着对岸那座梦幻城堡一层层暗下去,红的先灭,蓝的跟着,最后紫色的光柱也缩回了冰块深处。


    天地重归黑白。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她脸上。


    唐妙眯起眼,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


    冷风灌进脖子里,她却感到这几天的见闻比上辈子活的二十八年还要鲜活。


    塔塔蹲在旁边,尾巴裹着身体,一言不发。


    她站起来,抖掉身上的雪。


    “回去吧,我去跟白姨说一声,该走了。”


    地下暖道里,暖气管道的热水流了一天,温度比早上又高了两度。


    十几只猫七歪八倒地散布在管道两侧,有的打呼噜,有的在舔毛。


    白姨还没睡。


    她趴在管道弯头的老位置,看着唐妙从通道口走过来。


    “要走了?”


    唐妙蹲在她面前,点了点头。


    白姨不意外。


    她活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来来走走的猫。


    有的待两天就消失了,有的走了又回来,有的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去哪?”


    “北京。”


    白姨那双昏黄的眼睛突然睁大,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严厉:


    “去北京?几千里的地界,路上冻死饿死、被车碾死的猫比你身上的毛都多!你这小身板,安生在底下待着不行吗?”


    唐妙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轻轻却果断地喵了一声。


    白姨盯了她半晌,最终长长叹了口气:“罢了,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


    它站起身,抖了抖发黄的白毛,走到唐妙面前,低下头。


    粗糙的舌头从唐妙的额头开始,顺着后脑勺一直舔到脊背。


    猫妈妈给孩子梳毛的方式。


    唐妙的身体一僵。


    她想起了那个纸箱。


    纸箱里那只拖着断腿爬回来的橘白色母猫,她没来得及给唐妙梳过一次毛。


    白姨的舌头带着倒刺,刮在皮毛上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唐妙的鼻头发酸。


    “咱北方猫,不惹事,也不怕事。”


    白姨把她后脖子上一撮翘起来的毛舔平,退后一步,“到了外头,别丢了咱们北方猫的脸。”


    “遇事别傻乎乎翻肚皮,该跑就跑,留着命才能吃着下一顿。”


    唐妙用力“喵”了一声。


    她把针织小包里剩下的肉干和苹果干全倒出来,推到白姨面前。


    白姨摇摇头,还帮她打包了一大包各式各样的食物。


    “我们这可饿不着,这些你带着路上吃。”


    唐妙最后看了一眼暖气管道旁边那些熟睡的猫。


    有的是她这几天认识的,有的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她转身,往通道口走。


    没回头。


    ……


    地面上,塔塔在裂缝口等着。


    “走吧,我送你。”


    凌晨两点的哈尔滨,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八度。


    唐妙的肉垫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往下陷半寸。


    塔塔在前面的电线上跑,时不时回头等她。


    两个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穿过空旷的街道。


    物流园还是上次那个。


    铁丝网的豁口还在,只是积雪又厚了一层。


    唐妙钻进去的时候,雪沫子糊了一脸。


    这回她学聪明了。


    不能只看车牌。


    挨个货车闻过去。


    第一辆,海鲜味,不晓得往哪开。


    第二辆,化肥味,算了。


    第三辆……


    唐妙的鼻子停在一辆蓝色厢式货车的后门缝隙处。


    从里面飘出来的味道很杂:纸箱、胶带、油墨,还有股微弱的茉莉花茶香。


    她绕到车头,踮起后腿看车牌。


    京A。


    这回她不敢大意了。趴


    在车底往驾驶室方向看,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通行证,歪歪斜斜的字她勉强能认出来:哈尔滨→北京。


    对了!


    唐妙兴奋得尾巴直转圈。


    京A的牌照可以跑全国,但通行证不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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