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脑袋侧过来,耳朵贴着铁皮,先挤进去一只,肩胛骨压扁,硬生生从那道缝里淌了进去。
落在驾驶座上。
这里的味道比外面闻到的浓了十倍不止。
唐妙的胃猛抽了一下,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血腥、排泄物、呕吐物、恐惧……
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被密封的车厢捂了不知道多久,发酵成一堵看不见的臭墙。
她咬住舌尖,压下呕吐的冲动,从驾驶座翻到后车厢。
后车厢塞得满满当当,笼子摞了四层,最顶上的离车顶不到十厘米。
笼子和笼子之间用铁丝拧在一起固定,晃一下就哗啦啦响。
大部分狗已经不动了。
趴在笼子里,眼珠子转都不转,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有几只身上有明显的伤,棍子抽的,铁丝勒的,皮开肉绽的地方结着黑褐色的痂。
一只灰色的串串嘴巴被透明胶带缠了三圈,鼻孔微弱地翕动着。
底层角落里有一只土狗已经不行了,身体僵硬,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
旁边的狗侧着身子,把背贴着它,像在取暖,又像在守着。
第18章 打劫
唐妙踩着笼子顶部的铁丝网往里走。
每踩一步,底下的狗就微微缩一下。
它们怕了,怕一切从头顶降下来的东西。
“呜……呜呜……”
顶层那只老京巴看见她了。
浑浊的眼球里映出一个橘色的小影子,它的嘴巴张了张,发出细弱的呜咽。
尾巴摇了两下。
它以为有人来救它了。
“啪!”
旁边笼子里一只爪子伸出来,隔着铁丝给了京巴一下。
“闭嘴!”是一只老土狗。
黄毛杂灰,耳朵缺了半拉,脖子上的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一看就是在外头混了很多年的老江湖。
“嚎什么嚎?把那俩王八蛋招回来,大伙儿都得挨揍。上午那只小黑就是叫唤了两声,被抽了七八棍子,嘴都缠上了。”
老土狗说完,浑浊的眼珠子转向唐妙,上下打量了一圈。
“猫?哪来的猫?”
唐妙蹲在笼子顶上:“我来想办法救你们。”
“救?”老土狗“嗤”了一声,“就你?四两沉的小猫崽子?”
京巴的脖子从笼子缝里挤出来,铭牌叮当响了一下。
它的声音沙哑,但腔调拿得端端正正,字正腔圆的京味儿:
“嗨,您甭管大小,但凡有这份心,就比那帮见死不救的强!”
“您贵姓?打哪儿来的?”
唐妙愣了一下。
到底是北京的狗,被绑了这么多天,礼数没丢。
“免……免贵……姓唐,东北来的。”
“唐?好嘛,大唐盛世啊!”京巴的尾巴又摇了两下,“鄙狗平安,土生土长的北京狗。”
“在南锣鼓巷住了九年,上礼拜遛弯儿让人拿药肉迷倒了,醒过来就在这笼子里了。”
它低了低脑袋,铭牌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我们家老太太八十三了,就剩我一个伴儿,她现在指不定急成什么样……”
唐妙不敢多耽搁,顺着笼子爬到锁扣的位置。
老式弹子锁,钥匙孔朝下。
她用爪子拨弄了两下。
锁芯纹丝不动。
她见过开锁师傅用铁丝捅这种锁,十秒钟搞定,可她现在是一只猫。
爪子能抓老鼠,抓不了锁芯。
连着试了三个笼子,全是同款挂锁。
老土狗看着她折腾,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嘲讽,多了种疲惫。
“别费劲了,钥匙在瘦子腰上挂着。”
唐妙的耳朵动了。
车外传来脚步声,有两个人。
京巴压低声音,“快走!他俩回来了!那个矮的脾气最坏,看见你非给你也关笼子里不可!”
唐妙没犹豫。
她蹿到驾驶座,从车窗缝隙往外挤。
出去比进来更难,她的后胯卡了一下,疼得直抽气,拼命扭了两下才滑出去。
落在引擎盖上,翻身跳到地面,一头扎进旁边的灌木丛。
两个男人从服务区商店的方向走过来。
矮的那个光头,嘴里叼着烟,手里拎着两桶泡面和一瓶矿泉水。
高的戴鸭舌帽,边走边打电话。
“……到唐山了,最迟明天凌晨到地方。你那边笼子准备好没有?这批货数量不少,别到了现卸……”
唐妙蹲在灌木后面,看着两人走到面包车旁。
光头拉开驾驶座的门,把泡面扔进去,打了个哈欠。
“赶紧吃,吃完就走,天黑前过沧州收费站。”
鸭舌帽挂了电话,绕到车后面检查了一下锁。
唐妙的脑子转得飞快。
硬来行不通,两个成年男人,她连人家脚面都够不着。
报警?她是一只猫。
那就只能想办法借力了。
她从灌木丛里探出脑袋,扫过整个服务区。
加油站、小卖部、厕所……停车场里大大小小几十辆车。
几个司机在车旁抽烟。
一家兰州拉面馆的蒸汽从窗户里飘出来。
都不行。
零散的人没用。
她的视线定在了服务区广场上。
一辆旅游大巴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车身上喷着巨大的广告:“夕阳红北京五日游”。
车门开着,几十个大爷大妈正在车旁边活动筋骨。
清一色的小红帽,手里保温杯、丝巾、自拍杆,标配齐全。
有几个大妈在哼着歌跳舞,便携音箱放着《最炫民族风》,有几个大爷抄着手在旁边点评。
领队举着小旗子在清点人数。
唐妙的尾巴竖了起来。
就他们了!
人群中间,一个微胖的大妈正在炫耀什么东西。
她穿着枣红色的冲锋衣,烫着一头精致的小卷毛,脖子上围着金色丝巾,嗓门压过了整个广场。
“老姐妹们你们看看,我大儿子给我买的,千足金!六千八!”
她手里举着一条金链子,在阳光下晃得贼亮。
旁边几个大妈凑过来摸,啧啧赞叹。
金链子!
唐妙舔了舔嘴唇。
对不住了大姐。
她从灌木丛里窜了出去。
唐妙全速冲刺。
四条腿贴着地面,橘色的身影在停车场的车缝间穿梭,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三十米。
十米。
微胖大妈正举着金链子转手腕,给旁边的老姐妹展示搭扣的做工。
链子在指尖晃悠,松松垮垮地挂着。
唐妙起跳。
后腿蹬地,身体腾空,前爪勾住链子中段。
一个完美的飞扑。
四斤重的橘猫挂在链子上,借着惯性一扯。
链子从大妈手指上滑脱,连猫带链子在地上滚了半圈。
唐妙嘴里叼住链子,站稳,还嫌不够嚣张地甩了一下尾巴。
“哎——哟——喂——!!”
大妈的嗓门冲破了音障,整个服务区广场都听见了。
“啥玩意儿!野猫抢我链子了!快抓住它!那是我大儿子给我买的金链子!六千八!!”
红帽子大军炸了锅。
“哪呢哪呢?”
“一只橘猫!往那边跑了!”
“抓住它!”
唐妙叼着链子撒腿就跑。
她跑得不快,控制着速度。
往左晃两步,往右拐一下,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后面那帮红帽子没掉队。
“那猫!站住!”
“往右边跑了!截住它!”
“老王你腿长你上啊!”
“我膝盖不好啊!”
几十个大爷大妈呼啦啦追了上来。
丝巾挥舞着,保温杯攥在手里当武器,自拍杆举过头顶。
领队大爷跑在最前面,小旗子杵在地上当拐棍使。
《最炫民族风》的便携音箱忘了关,被一个大妈夹在腋下,边跑边放,BGM拉满。
第19章 大妈们的威力
唐妙叼着链子,一路往停车场角落的方向绕。
路线她刚才就规划好了。
得兜个圈子,拐两个弯,让这帮人追得热血上头。
拐过第二排货车。面包车出现在视野里。
光头和鸭舌帽正坐在驾驶室里吃泡面,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热气往外冒。
唐妙加速,直奔面包车。
到了车底她一个滑铲,整只猫肚皮朝下,沿着柏油路面滑进了面包车底盘正中央。
排气管、传动轴、各种管线在头顶纵横交错。
她找了个最难够着的位置,四只爪子扒住横梁,缩成一团。
链子叼在嘴里,死活不松口。
几秒后。
红帽子大军到了。
“猫钻车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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