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大黄狗同时转头。


    它们离雪坑不到三米。


    塔塔在雪坑里疯狂扑腾,翻不过来。


    松鼠的身体太轻,陷进松软的积雪就跟掉进沼泽一样,越挣扎埋得越深。


    唐妙全身的毛“唰”地竖起来。


    如果她现在跑,完全来得及。


    她只是一只弱小无助的小猫崽,大黄狗一口就能咬断她的脖子。


    看着雪坑里无法动弹的松鼠塔塔,她想到前一世,骑电瓶车时在路上打滑,车翻了,人摔在路中间。


    来往的车辆一辆辆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只有一个开面包车的大姐停了下来,把她拉上车送到医院。


    大姐说的话她记了很多年:


    “举手之劳,谁还没个倒霉的时候。”


    唐妙低骂了一声。


    理智疯狂尖叫着让她跑,可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她还是鼓起勇气,朝两条大黄狗大喊一声:


    “嘿,孙子诶……!”


    这是她脑海里能想到的最脏的话,喊出来还有些忐忑。


    两条大黄狗同时一愣,转头看向她。


    “对,就是叫你们!”


    两条狗动了,唐妙疯了一般往涵洞方向跑。


    四条腿交替蹬地,肉垫踩在积雪上打滑,每一步都踉踉跄跄。


    身后的狗吠震得她耳膜发麻。


    她不敢回头,记得涵洞另一侧堆着几根废弃的水泥管道。


    身后的喘息声越来越近,热腾腾的狗息喷在她尾巴上。


    涵洞口还有十米。


    唐妙的心脏在嗓子眼跳。


    八米,五米。


    左边那条大黄狗的嘴已经张开了,犬齿在晨光里白晃晃的。


    三米!


    她拿出了这辈子最后的力气,后腿猛蹬,整个身体贴着地面窜了出去。


    水泥管口在眼前放大。


    她钻进去了。


    “砰!”


    大黄狗的脑袋撞在管口上,整根水泥管被撞得在碎石堆里滚了一下。


    唐妙在管子里翻了个跟头,四只爪子扒住管壁稳住身体。


    两条狗在管口疯狂地刨,爪子挠得水泥管嗞嗞响,口水滴进管子里。


    唐妙缩在管道深处,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瑟瑟发抖。


    心跳得整个身体都在发颤。


    管口堵着两张大狗脸,轮流往里探。


    鼻子喷出的热气在管道里凝成雾。


    但它们的头太大,挤不进来。


    唐妙咬着牙,一动不动。


    大黄狗叫了大概五分钟,开始失去耐心,又刨了两下管口,终于传来离开的声音。


    唐妙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后,慢慢往管口挪。


    她探出半个脑袋。


    涵洞里空了,两条大黄狗的身影消失在铁道桥的另一端。


    唐妙从水泥管里挤出来,四条腿在发抖。


    还在后怕。


    “行啊你。”


    头顶传来声音。


    唐妙抬头。


    塔塔蹲在水泥管顶上,尾巴上的雪已经抖掉了大半,但还有几团挂在毛尖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松鼠的表情很复杂,小眼珠子滴溜溜转,两只前爪局促地搓了搓。


    半晌,它清了清嗓子,别扭又傲娇。


    “咳,那啥……”


    “猫,你救了本大爷!本大爷不喜欢欠猫情。”


    “说吧,你……你有什么心愿不?只要在哈尔滨,没本大爷办不到的!”


    唐妙舔了舔嘴唇,“我想吃遍全中国。”


    塔塔的两只前爪停在半空,小眼珠子瞪得溜圆。


    唐妙:“就从哈尔滨开始吧!”


    “我要吃铁锅炖、锅包肉、老冰棍、烧烤……对了,还有正宗的俄餐!红菜汤!大列巴!”


    唐妙越说越来劲,尾巴跟着一甩一甩,“本来第一站想去北京,结果坐错了车,阴差阳错到了哈尔滨。”


    “你可以带我逛逛不?”


    塔塔盯着她看了整整五秒钟才消化完。


    “你这猫……倒真不客气。”


    嘴上这么说,大尾巴已经得意地甩出一个漂亮的扇面。


    它从水泥管顶上跳下来,落在唐妙面前,拍了拍爪子上的雪渣。


    “那你可算是找对鼠了!走着!”


    塔塔蹿上路边的电线杆,又从电线杆跳到一棵白桦树枝头,回头冲唐妙吱了一声:


    “我太爷爷说了,来了哈尔滨不看地下,等于白来!”


    唐妙愣了一下。


    地下?


    第11章 地下城


    唐妙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塔塔穿过两条老街。


    哈尔滨的老城区和她生活过的小县城完全不同。


    街道宽,楼高,建筑的轮廓带着一种她在手机屏幕上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异域感。


    窗檐上的石膏花饰被冻雪覆了一半,露出另一半斑驳的鹅黄色墙漆,铁艺阳台上挂着冻得硬邦邦的衣服。


    塔塔在一栋俄式老建筑的侧墙停下来。


    墙根有一道裂缝,如果不趴到地上仔细看,人类根本发现不了。


    “我们进去。”


    塔塔一头扎进裂缝。


    唐妙犹豫了下,跟着钻了进去。


    裂缝通向地下。


    最初是碎砖和冻土,往下走了大概两米,脚底变成了铺过的石板。


    温度在上升。


    每往下一步,冰碴子刺骨的寒意就褪去一层。


    等她的肉垫踩上干燥的砖地时,体感已经回到了零度以上。


    唐妙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


    猫的夜视能力让她把这片空间看了个一清二楚。


    拱形砖顶,跨度大概三米,高度不到两米。


    墙壁是老砖砌的,砖缝间还残留着石灰抹面。


    右侧墙上有几个俄文字母,用红漆写的,大半已经剥落,剩下的笔画歪歪斜斜。


    再往里走几步,墙角有一颗褪色的红星,喷漆的边缘已经模糊成一团暗红。


    “这里真的有地下城诶!”


    唐妙试探着喵了一声,软糯的叫声在空旷的拱形砖顶下撞出层层回音。


    塔塔蹲在一块凸出的砖头上,尾巴卷在脚边。


    “这是伪满那会儿日本人修的工事,专门防轰炸用的。”


    “后来苏联人来了,又接着用了一阵。再后来嘛,归了人防工程,通了暖气管道。”


    唐妙低下头,粉色的肉垫踩过脚下的地砖。


    有些砖的表面磨得很光,有些还保留着粗糙的纹路。


    爪子踩上去,能察觉到砖缝里微微的温热,是下面暖气管道传上来的。


    通道向前延伸,分出岔路。


    塔塔在前面带路,能隐约听到“哗啦啦”的沉闷水流声。


    “左边连着中央大街底下的排水系统,右边通老道外的地基。”


    唐妙跟着往右走,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痕迹。


    有刻在砖面上的记号,简单的箭头和数字,有的刀痕很深,刻着1938年字样。


    拱顶的弧度每隔一段就会变化,有些段落弧度大、砖排列整齐,有些段落弧度小、接缝粗糙,还有一截直接用水泥浇的。


    塔塔在前面“吱吱”地讲解。


    “这段砖是沙俄商人最早砌的,你看这排列,一顺一丁,那叫一个讲究。”


    “再看这段,日本人后来加固的,砖明显不一样了吧?”


    “这块水泥是建国后咱们自己人接的,糙是糙了点,但就两个字:结实!”


    唐妙听得脑袋左摆右摆,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前世躺在出租屋里刷短视频,看过无数关于中央大街的视频。


    航拍的,延时摄影的,打卡vlog的……


    但所有的镜头,拍的都是地面以上的东西:


    异国风情的欧式建筑、咬一口能粘掉牙皮的马迭尔冰棍、热情豪爽的搓澡大姨……


    没人提过,就在那繁华的脚底,脚底盘根错节的黑暗中,封存着半个世纪的硝烟。


    走到一处转角,墙根底下有一道暗褐色的印记。


    那印记太久远了,早就干透吃进了砖面里。


    唐妙停下脚步,凑过去闻了闻。


    没有味道,但那颜色的分布,顺着墙砖一路洇到地基。


    这里死过人,流过血。


    东北这块黑土地,从来不缺硬骨头。


    当年那些建防空洞的劳工,衣不蔽体,在零下几十度的寒冬里挖土搬砖。


    有的人倒下了,就直接填在墙根里。


    他们用血肉之躯扛过了最黑的夜,把命留在了不见天日的地底,才换来头顶上那条繁华的中央大街,换来百年后人们能无忧无虑地舔着冰棍看雪景。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连接。


    前世她活得憋屈,为了碎银几两奔波。


    现在她活在一只连下顿饭在哪都没着落的流浪猫壳子里。


    可就在这当下,站在这粗糙破败的青砖前,她竟然从中汲取到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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