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情绪一下子散去。
到北京大概十个小时,等到傍晚差不多就到了。
吃完鱼干,她把针织小包重新系回脖子上,缩进纸箱缝隙里,团成一个球。
车厢里比外面暖和一点。
唐妙闭上眼。
“北京,我来了。”
她睡得很沉。
凌晨五点,柴油发动机轰地震了一下。
整个车厢跟着抖起来,纸箱之间的缝隙被颠得忽宽忽窄。
唐妙被震醒,四只爪子本能地扒住纸箱壁稳住身体。
发动机的震动透过车厢底板传上来,嗡嗡地麻。
车开了。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一觉断断续续。
中途醒了两次。
第一次是车停在加油站,驾驶室的门“哐”地推开,司机下车的脚步声。
加油枪“咔嗒”插进油箱口,旁边停着的车子广播里放着歌曲《好日子》。
她啃了两口玉米饼干碎,又睡了。
第二次是车停在服务区。她渴了。
纸箱顶部有个凹陷处,车厢里温差造成的冷凝水积了浅浅一洼,她把舌头伸进去舔了几口。
水是凉的,混有纸板的味道,但解了渴。
她没有地方看时间,估摸着大概十几个小时过去了。
北京应该快到了。
唐妙正盘算着怎么趁卸货的时候溜出去,车终于停了。
发动机熄火。
驾驶室传来司机打电话的声音。
唐妙竖起耳朵。
“到了到了,在哈尔滨仓库这边,你赶紧派人来卸货!”
纯正的东北大碴子味。
哈尔滨。
唐妙的瞳孔猛然放大。
哈——尔——滨??
她蹲在纸箱缝里,脑子“嗡”的一声。
等等,这车不是从东北往北京送货,是从外地往哈尔滨开的?
她看了一眼周围的纸箱。
分明写着哈尔滨红肠。
谁家好人家,开着北京的京A牌照,把哈尔滨红肠往哈尔滨拉呀?
唐妙整只猫趴在纸箱上,四条腿摊开,脸绝望地贴着纸板。
她不但没往南走,反而往北跑了几百公里。
本来就在东北,现在到了更北的东北。
“喵的……”
车厢外面响起脚步声,好几个人,卸货的来了。
铁门锁扣被拧开,“哐当”一声,两扇后门大敞。
冷空气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壮汉踩着皮靴踏上车厢。
唐妙来不及自怨自艾。
她从纸箱缝里蹿出来,借着涌入车厢的天光,四条腿全力冲刺。
一道橘色的影子从纸箱底部窜了出去,消失在仓库大门外。
“啥玩意儿?”
“一只猫!”
“车里咋跑出只猫来?”
“谁家的?”
“我哪知道?快看看货物有损坏没?”
……
唐妙钻进仓库旁边的灌木丛,蹲在一个雪堆后面喘气。
好冷。
比她重生那天的小县城还冷。
风刮在脸上,唐妙终于理解了什么叫泼水成冰的城市。
皮毛底下的皮肤在收缩,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钻心的刺痛,耳朵尖甚至失去了知觉。
她有些恍惚,开始怀疑这个出发旅游的决定对不对。
作为一个人,她都走不出的小县城,变成猫后哪来的勇气说走就走。
如果不离开菜市场,每天等着大家投食,也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冷冻挨饿。
每天舒舒服服地躺着舔毛不好吗?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针织小包。
鱼干剩了几块,肉干还有大半,玉米饼碎和苹果干也有一些。
省着吃,能撑两天。
前提是她不会被冻死。
她对着雪堆哈了一大口白气,气呼呼地甩了甩尾巴。
算了,方向错了就错了吧,大不了吃顿铁锅炖大鹅再想办法。
哈尔滨也是她向往了很久的地方,之前手机经常能刷到别人来玩的旅游攻略。
可火了。
既来之则安之。
哈尔滨,就当是旅途的第一站!
唐妙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粒。
顺着仓库的围墙往外走,爪子踩在压实的积雪上,嘎吱嘎吱响。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道路两旁堆成小山的积雪上。
扫雪车在远处轰隆隆地作业,铲刀刮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唐妙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是烤列巴的焦香!
那种黑麦面粉在高温下产生的焦糖化反应,浓郁、厚重、带着一点点酸。
混在里面的还有另一种松木烟熏红肠的油脂香,咸的,带着蒜香和黑胡椒。
两种味道绞在一起,从远处某条街上飘过来。
唐妙的口水“滴答”掉在雪地上,立马成冰,砸出一个小圆坑。
她寻着味道走。
穿过两条马路,经过一片还没开门的店铺,拐进一条铁道桥下的涵洞。
涵洞里有流浪汉留下的破棉被和空酒瓶子,墙上的冰凌挂了一排。
出了涵洞,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大江。
唐妙在那个小县城活了二十八年,只见过城南那条常年散发异味的水沟。
夏天漂绿萍,冬天结的冰连条土狗都承不住。
眼前的松花江,宽得没边没沿。
江面冻得结结实实,白茫茫一片,表面覆着一层被风吹平的积雪。
有人在冰面上走,甚至还有两辆车开上了冰面。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座教堂的穹顶在晨光里发出微弱的光。
洋葱头形状,拜占庭式的轮廓,墨绿色的铜皮被岁月氧化出深浅不一的斑驳。
唐妙蹲在江堤的石栏杆底下,仰着脑袋望着那座穹顶。
她刷短视频的时候看过无数次。
那会躺在六平米的出租屋里,单手举着手机,还得惦记着给充电宝插线。
而现在,她的面前,是没有滤镜的画面。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教堂穹顶的十字架上,金属反射出一小片碎光。
好美。
比手机上好看太多了。
唐妙的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了一下。
值了!
她看得正入神。
“嘭——”
脑门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疼得她眼冒金星,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第10章 塔塔
是一个松果。
正中唐妙额头,弹到鼻梁上又滚到地上。
她抬头。
江堤旁边的老榆树上,一只松鼠蹲在树杈上。
个头不大,气势倒很惊人。
尾巴蓬得跟鸡毛掸子似的,两只前爪叉在腰间,歪着脑袋,一脸“你瞅啥”。
唐妙和松鼠对视了三秒。
松鼠先开口了:“哟,哪来的小沙糖桔?搁这儿冻劈叉了吧?”
纯正的东北口音,中气十足。
唐妙梗着脖子回嘴:“我是正宗北方猫!”
松鼠“嗤”了一声,大尾巴甩了个扇面那么大的弧度。
“北方猫?我太爷爷说了,过了山海关的统统都是南方!你从哪个旮旯来的?长得跟个蜜橘子似的,一看就不抗冻。”
唐妙的毛微微炸了一下。
她想反驳,但零下三十度的冷风正好灌进嘴里,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说服力归零。
松鼠“吱吱”直笑。
“本大爷叫塔塔!松花江北岸到中央大街这片儿,全是本大爷的地盘。你这小橘子要在我地盘上站着,得先——”
“汪!!!”
塔塔的演讲被打断。
两条大黄狗从铁道桥下的涵洞里冲出来,速度极快。
土黄色的皮毛上沾着泥点子,嘴里喷着白气,四条长腿在积雪上刨出一串飞溅的雪沫。
目标是树上的塔塔。
唐妙看得清楚,打头那狗的眼睛紧紧盯着树杈上的塔塔。
这两条狗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活了。
“呀!妈呀!怎么又是这俩孙贼!”
塔塔吓得四只爪子抱紧树枝,尾巴炸成一个球。
嘴上还叫嚣:“咋的?能耐你上来啊!上来啊!来啊——”
话没说完,脚底一滑。
老榆树的枝丫上裹着一层薄冰,松鼠的爪子刨不住。
塔塔的身体朝一侧歪了歪,爪子疯狂地在树皮上刨出一连串白印子。
没抓住。
整只松鼠从树上弹射出去。
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嗷嗷嗷嗷嗷嗷嗷——”
“噗。”
塔塔脸朝下栽进唐妙面前的雪堆里,砸出一个松鼠形状的深坑。
四条腿朝天蹬着,尾巴上糊满了雪,活脱一个翻过来的鸡毛掸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