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璟琰指尖点了点桌面:“哦?”


    屠各拍案站起,怒斥:“你说谁言而无信!”


    沈明玉对他作揖:“使者,非在下信口雌黄,只是匈奴曾在大梁割让一城时,信誓旦旦承诺百年和平,然,仅仅三十年便背信弃义,向大梁发兵。”


    屠各哑然。


    国与国的誓言怎能信以为真,当时想必大梁也是不信的,只是匈奴强盛,若不想灭亡,只能拖延时间。


    但如今形势逆转,强势的是大梁。


    曾经撕毁的承诺,便成了叫人无法信任的罪证,亦成了大梁加大索赔的借口。


    屠各明白,深呼吸的二王子也明白,却毫无办法。


    屠各脸色一变,试图狡辩:“那事是我们有错,但当时事出有因……”


    众多平静视线下,屠各脸色一变再变,就是无法将他们发动战争的理由说出口。


    弱国无外交,他们看不起大梁,随便扯了个谁都不信的理由便发动了战争,战争胜利史书由胜利者书写,偏偏战争失败。


    沈明玉在屠各惨白的脸色下,又冲上首作揖道:“陛下,匈奴的承诺不可相信,他们若要换走二王子,必然要付出令大梁信服的代价。”


    屠各颓丧扶肩:“我做不了主…请诸位等候我传信我王。”


    齐璟琰冕旒下凤眸玩味:“那就尽快,朕耐心有限,想必二王子也盼望早日归家。”


    二王子不断憋气,压抑心底怒火,他尊为王子,谁见了不尊敬行礼,如今宴席上全是冷眼相观,将他当做交易筹码。


    不对,有一人没有。


    那便是他旁边的温辞。


    温辞仿佛友人一般,随口问道:“二王子回匈奴可有什么打算?”


    他一出声,二王子便想起禹城一战,那索命鬼魅一般随时射向他的箭矢,以及捂着伤口,趴在地上,面具后睥睨的眼神。


    若他对大梁其它人是怒,对温辞便是全然的惧。


    吞咽口水,压下惊惧:“温将军何出此言。”


    温辞一身大红官袍,抿了些酒,表现出一丝慵懒的醉意,声音低醇磁性,轻笑道:“只是随口问问,二王子不想说,便不说。”


    看似善解人意,但那声音太像战场上发号施令时的音色,二王子警惕更甚。


    大梁讲究素雅,于是,宫宴上的歌舞亦是文雅,舞女翩翩起舞,歌女吟唱,琴师拨弦,编钟振鸣。


    二王子警惕之心过重,而且温辞也没有太多必要从二王子这里打探消息,宴席上的冷菜不算好吃,便自斟自饮欣赏歌舞。


    齐璟琰应付臣子奉承,一回头只见温辞似乎在盯着舞女看,心下一沉,刚要命令撤下舞女,又发觉他一双桃花眼目无焦距,眼尾微红。


    抿了口酒水,缓解口干舌燥,却只能火上浇油。


    今日谢师与敲打匈奴的目的已然达成,无需在宴席上听一群自诩文雅的文官互相明捧暗贬。


    揉了揉眉心,佯装不胜酒力,小祥子立马上前扶住他。


    “陛下?”官员关切询问。


    齐璟琰敛眉说道:“朕不胜酒力,去后面歇息一二,众爱卿不必有所顾虑。”


    说着,小祥子机灵地扶起齐璟琰。


    “恭送陛下。”


    众官员起身道。


    齐璟琰走了,片刻后,宫宴酒波重漾。


    没一会儿,温辞也起身,一袭绯红官袍离开宴席,二王子恍然回身,只看见了一掠而过的鲜红,整个人蓦地放松。


    初春夜晚乍暖还寒,顺着鲤鱼池中月色的方向走动,偶有鲤鱼跃出水面亲吻圆月倒影。


    齐璟琰静静等着他走近。


    温辞看向月色下他微红的面颊,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脉搏,笑道:“陛下难受吗?”


    “无事。”齐璟琰说道。


    确认他脉搏健康,眼神也清明,温辞便松开他的手腕。


    见他只是定定瞧着自己看,没有其他举动,温辞拨开冕旒珠串,吻了上去尝到淡淡酒味,一触即分。


    然后松开珠串,任由它自然垂落,发出脆响。


    御花园随时会有人过来,不适合长时间亲昵,侧身从衣袖里拿出从宴席上顺的面点,掰碎了投喂给宫内喂养的鲤鱼。


    夜色下,水面涟漪不断。


    齐璟琰捻了捻指腹,压下燥意:“不是说没那么喜欢鲤鱼?”


    “不是很喜欢鲤鱼,但喜欢投喂鲤鱼,看食物被一条啄一口,又被下一条啄一口,打着漩往下沉,很有意思。”


    温辞笑了一下,“可惜,微臣府里的锦鲤,身体胖嘴巴大,每次都一口吃下,不知没有微臣每日投喂,是否有瘦削些。”


    喂的太胖,游动速度缓慢,每次投喂,都是一股脑挤上前,大嘴一张,多大的食物都囫囵吞下,没有这种竞争食物的场面。


    人总是得有些爱好,有人喜欢饮酒作诗,诗词歌赋,有人喜欢美人歌舞,纵情楼阁。


    惊讶于温辞一个征战沙场的大将军竟喜欢如此童真的场面,齐璟琰刚想笑着揶揄他。


    转念又想起那一池圆球状的胖鱼,罕见地抿唇心虚:“它们应当没瘦。”


    温辞投喂的手顿了一下,看向冕旒下的齐璟琰,笑道:“陛下派人专门去喂了?”


    珠串震颤,齐璟琰点了下头:“我以为你喜欢那样体型的锦鲤,专门派人维持。”


    不知温辞怎么喂的,分寸把控极佳,没把它们撑死一条,愣是喂得个个膘肥体胖。


    据说温辞出征后,起初院子内总遭猫袭击,就是为了那些肥鱼。


    将军府上管家不得不派人值守。


    闻言,温辞也不投喂了,而是弯着眉眼,闷声笑了好一阵儿:“虽然微臣对锦鲤体型并无偏爱,但陛下的心意,微臣感受到了。”


    齐璟琰被他笑得心猿意马,又不舍这温馨时光:“能否给我些糕点?”


    温辞掰开一半递给齐璟琰:“陛下,往月色下扔,能看清。”


    “好。”齐璟琰试探着扔下。


    看着锦鲤一口一口抢夺一块糕点,宴会上一群左右两党明争暗斗带来的烦躁似乎随之被分食殆尽,只剩清亮的月色。


    可能是微醺,温辞干了平日不会干之事,拿糕点恶趣味地引一条鲤鱼越跃越高,直到赤红的鱼身,全然映在圆月之下。


    抛下最后一块轻笑:“挺好看的。”


    第288章 沙场皇权


    “确实好看。”齐璟琰注视着玩心大起的温辞道。


    温辞回首看向了他,月色皎洁,将夜幕下的人影照了个清楚。


    两情相悦,有时候一个眼神,氛围便再度暧昧了起来。


    呼吸交织间,温辞忽然一顿:“有脚步声,有人来了。”


    “文?武?”齐璟琰拧眉。


    “文官。”温辞微微侧头,判断出脚步声虚浮无力,是文官,还是些许醉酒的文官。


    齐璟琰烦躁地绷直唇角,身为帝王,却不是肆无忌惮,他常常自觉对不起温辞,无法给他光明正大。


    可大梁文官势力根深蒂固,一年半载无法连根拔起,让他们此刻察觉他与温辞的关系,惹出大乱,危及温辞。


    不如加把劲,待皇权集中,无人敢以言语中伤温辞时,再谈光明正大。


    月色将来人面容映照出来,正是沈明玉。


    齐璟琰掩在假山后面的脚步微挪,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沈明玉也看清了温辞,以往文雅的脸上,通红一片,显然是吃醉了酒:“温…镇北侯?”


    “沈侍郎。”温辞瞥了眼假山后的衣角,笑道。


    “见过侯爷,侯爷也出来醒酒?”沈明玉一无所觉,乐呵呵笑道。


    “嗯,宫中酒醇醉人。”温辞看似随性往前走了两步,实则挡住了暴露出的衣角。


    虽然不解齐璟琰为何要躲避可信任的沈明玉,但既然他不愿现身,打好掩护就是。


    沈明玉提起这个,摇头笑笑:“宫中之酒恐怕不比草原上的烈酒,匈奴之人酒量名不虚传。”


    “沈侍郎何故如此感慨?”温辞笑道。


    “那群匈奴,约是记恨我进言,一个屠各将户部几人敬得不省人事,我这找了个理由出来躲躲。”沈明玉苦笑道。


    “草原人好饮酒,行军打仗,水囊里常有盛酒,通常也善酒。”温辞附和他道。


    初春寒冷,温辞不欲多待,又笑道:“若无事,沈侍郎可否去他处转转?”


    假山后的齐璟琰唇角勾起笑意,温辞这几乎是直言要撵沈明玉走。


    沈明玉不明所以:“侯爷?”


    见他没有清醒时的知趣,温辞只好暴露一些,视线往后扫了一下:“抱歉,多有得罪,算我欠沈侍郎一个人情。”


    温辞和假山将齐璟琰挡的严严实实。


    但有了提示,察觉那里躲了个人不难。


    沈明玉一脸古怪,上下打量温辞,只见温辞一身绯红官袍,长相俊美,是会令姑娘家倾慕的样子。


    明白这是打扰到了他与姑娘私会,识趣点是该转身另寻一地,皇宫大了,又不是这一个地方可以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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