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心涟面无表情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但叶婉盈能感觉到,她此时正拉着她的手,那只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扎进叶婉盈的掌心里。
“会致残吗?”叶婉盈替她问了出来。
御医摇头道:“只是暂时耳力受损,静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复,不会留下永久的残疾。”
温心涟的呼吸终于松了一瞬,又问:“其他伤势呢?”
“娘娘放心,都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脏腑,休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
赵惜诚安排完勤政殿的事匆匆赶来,在门口正好听到御医的回话。
他解释道:“我问过天牢的狱卒,元青原本想把他腿骨直接夹断,陈凛情急之下建议先用钟刑,因为暂时耳鸣听不见,审讯才被叫了暂停。”
温心涟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一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剩下麻木的平静。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璟廷的脸。
李璟廷还在昏迷,只是偶尔御医换药时不小心碰到了某处伤口,他会在昏迷中无意识地皱眉。
温心涟冷声说道:“元青,死得还是太舒服了。”
赵惜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勤政殿门口那摊不明物体,在心里默默打了个问号。
那样算舒服吗?
但他看温心涟的脸色,明智地决定不提这茬。
御医们处理完所有伤口之后,躬身准备退下。
温心涟叫住他们,吩咐道:“你们最近就住在凤仪宫,专心照料他就行。”
御医们领命退下,屋内只剩下了自己人。
温心涟这才敢在床榻边坐下来,伸出手微微悬空了片刻,才缓缓握住李璟廷的手,他的手掌上缠满了纱布。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却还是不知碰到了哪一处伤口,李璟廷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眉头又拧了起来。
温心涟低头看他的手指,每一个指头都裹着纱布。
“他手指怎么了?”
赵惜诚沉默了一瞬,低声说道:“指甲……被拔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成了击穿最后一道防线的利刃。
温心涟轻轻将他的手放回被褥上。
她站起身,转向叶婉盈。
“婉盈,我出一趟远门,可能需要五六天,这几天帮我照看下他。”
叶婉盈对上她的眼睛,看到了一团压得很深的火。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温心涟的肩膀:“放心吧,宫里有我们两个,翻不了天,你去做你的事。”
温心涟又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转身大步走出了偏殿。
赵惜诚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凑过来低声问:“她要去哪儿?”
叶婉盈语气笃定道:“当然是去找造成这一切的人算账了。”
温心涟快步走到凤仪宫正门口,碰巧温承永和柳承安正等在台阶下,见她出来,两人立刻躬身行礼。
温心涟脚步不停,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边走边说道:“你们两个,跟我来。”
两人快步跟上,温承永看她走得杀气腾腾,心知准没好事:“娘娘有何吩咐?”
“喊几个兄弟,一起跟我出趟远门。”
柳承安和温承永对视一眼,问道:“娘娘,咱们要去哪儿?”
“洛川。”
……
一夜过去,皇城里的血迹已被冲洗干净。
尸体被拖走,兵甲被收起,一切照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京城的百姓从睡梦中醒来,推开门,街面上依旧是熟悉的烟火气,赶早市的菜贩推着独轮车吱吱呀呀地往东市去。
没有人知道,皇城里的主人已经换了。
大臣们踏入宣室殿。
几个来得早的官员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议论昨夜隐约听到的动静。
有人说听到了马蹄声,有人说看到了火光,但谁也说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
偏殿里,赵惜诚正在屏风后换衣服。
他伸着胳膊摆弄了半天袖子,好容易穿戴齐整了,叶婉盈又绕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将冕冠稳稳地戴在他头上。
十二道旒珠垂下来,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
赵惜诚伸手拨了拨眼前密密麻麻的珠帘:“这帘子也太挡视线了。”
叶婉盈一把拍开他的手,重新将旒珠理正:“别乱动,一会儿上朝的时候千万别抖,你一抖,这帘子就会来回晃,百官一眼就能瞧出你是装的。”
赵惜诚挺了挺腰板,不服气道:“我倒不至于发抖吧。”
叶婉盈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确认每一处细节都妥帖了,这才点了点头:“行了,去吧。”
赵惜诚深吸一口气,绕过屏风,刚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往殿上看了一眼,满朝文武黑压压地站了一片,鸦雀无声地等着。
他忽然扭头,压低声音道:“我有点想小解。”
叶婉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给我憋回去。”
赵惜诚只得转回身,扯了扯袖口,挺起胸膛。
随着殿前内侍一声高亢的喊声。
“圣驾至——”
他迈步跨出偏殿的门槛,脚步沉稳,脊背挺直。
“圣躬万安。”
百官齐齐躬身,声浪在殿中回荡。
赵惜诚一撩袍摆,稳稳坐在龙椅上,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第146章 新帝上朝
台阶下,叶丞相微微抬眼,看了龙椅上的人一眼。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了。
成了。
赵惜诚环顾群臣,声音平静:“众卿昨夜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百官低头互相看看,交换着犹疑的目光,不知该如何应答。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既然不知,那朕就告诉你们。”赵惜诚抬手一挥。
殿侧的侧门打开,几名御林军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担架上蒙着一方白布。
御林军将担架停在殿中央,赵惜诚沉声道:“打开。”
白布掀开,露出了慕容衍的尸身。
昨夜叶婉盈忍着恶心,重新替那张脸画好了妆容,遮住了青斑。
在百官眼里,躺在担架上的这具尸体,和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天子,生得一模一样。
赵惜诚缓声说道:“内侍总管狼子野心,暗设毒计,趁春猎之时,命人将朕推落深渊。”
“幸得山崖林木层层缓冲,朕侥幸未死,却不敢暴露行踪,只能隐姓埋名,藏身丞相府中。全赖丞相庇护,方能苟活至今,静待拨乱反正之时。”
叶丞相听到此处,微微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神情肃然,一副忠臣护主的样子。
赵惜诚的目光落在担架上,声音沉了下去:“那居于龙椅之上多日之人,乃是总管从民间寻来的替身傀儡。”
他对着御林军招手,御林军立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油,涂在慕容衍的脸上,妆容被擦掉,他原本的容貌出现。
可惜因为那青斑,早就看不清他原本的容貌了。
众人皆被惊到。
赵惜诚缓缓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目光从百官脸上一一扫过。
“此人上朝时用了特殊的毒药来易容,下朝后,就以面具示人。”
“众卿竟无人察觉,对着一个替身喊了这么久的万岁。”
“微臣惶恐。”
百官齐齐躬身。
赵惜诚叹了口气,语气微微放缓:“罢了,逆贼既已伏诛,往后朝政回归正统,诸位卿家只需尽臣子本分,秉公进言,朕必虚心纳谏,与诸位共治山河。”
话音落下,温岐将军第一个出列回道:“陛下圣明!”
叶丞相不紧不慢地随后出列,朗声道:“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
那些本就跟着温家和叶家的臣子立刻跟上,表示自己的忠心。
那些原本还心存疑虑的官员也只能跟着躬身。
虽然心里总觉得哪里蹊跷,一个替身居然在龙椅上坐了这么久,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察觉。
可确实有段时间去勤政殿议政,皇帝总是戴着面具。
如今台阶上站着的那位,确实是陛下的脸,陛下的声音,甚至语气都一模一样的。
文臣武将之首都已经认了,他们这些品级低的还能说什么?
“陛下圣明!”
满殿齐声,尘埃落定。
因封赏一事尚未议定,朝会不便久拖。
赵惜诚敷衍了几句,便宣布退朝。
他快步走进偏殿,冕冠还没来得及摘,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墙上一靠,脸上方才那股沉稳威严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扯松了衣领,大口大口地喘气。
叶婉盈看着他和方才在朝堂上判若两人的模样,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我?”赵惜诚苦着脸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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