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黑暗涌过来,淹没了他最后一丝意识。


    叶婉盈松开手,将玉玺搁回御案上。


    宫女们已经松开了白绸,慕容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灰白,已经没了呼吸。


    ……


    勤政殿外,两拨暗卫正对峙着,刀剑相对,却无一人先动。


    元青被几个心腹围在中间,身上已中了数剑,血顺着衣摆往下淌,他不得不用剑撑着身体才能勉强站立。


    温心涟的信号弹升空之后,温承永和柳承安便带着宫中的暗卫赶了过来。


    元青那一头也叫来了其余驻守宫内的暗卫,两队人马在勤政殿前的广场上撞了个正着,彼此看清对方后全都愣住了。


    自己人打自己人?这到底是怎么了?


    元青先发制人:“这些人都是叛徒,给我一个不留!”


    没有人动。


    温承永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抖,但说到后面越来越激动。


    “弟兄们,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听这个统领的话吗?别忘了他是怎么对咱们的。”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面具上扫过去,那些隐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些眼睛里一定装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恐惧,还有憋了太多年却不敢说出口的话。


    “我们自小被掳来训练,他不断灌输我们生来就该效忠,生来就该舍弃性命,这是谁规定的?难道我们不是人吗?”


    “我们也会疼,也想好好活下去,我们不是谁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他的声音拔高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都在发颤。


    第144章 新生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后暗卫们握刀的手开始微微松动。


    温承永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柳承安,压低声音急道:“后面是啥来着?我忘了。”


    柳承安白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地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有力。


    “你们仔细想想,我们给他卖命,哪一个身上不是新伤叠旧伤?结果呢,任务完不成就要杀了我们,就算安分守己,也逃不过被随手舍弃,既然怎么都是死,不如今日把这一切都推翻了。”


    暗卫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不知是谁先迈出了第一步,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绝大多数暗卫默默地调转了方向,站到了温承永和柳承安身后。


    刀尖不再对着刀尖,而是齐刷刷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陈凛看着这一幕,有些发愣,低声对身旁的陈佩宁道:“想不到他们两个还有这等口才。”


    陈佩宁道:“八成是皇后娘娘给写的词,他们直接背的,你听那个还忘词了。”


    元青看着自己一手培植的队伍在他眼前土崩瓦解,他强撑着站直身体,厉声道。


    “杀了我,你们以为自己就能自由吗?京郊大营的军队已经包围宫城了,所有背叛我,背叛陛下的人,全都得死!”


    “朕的暗卫,怎么会背叛朕呢?”


    一道声音从暗卫们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稳稳地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赵惜诚骑着马缓缓而来。


    “元青假借朕的名义定下这些苛法,用朕的名号震慑你们,把你们当成他私人的杀戮兵器,他借着宫中傀儡假帝把持权柄。”


    赵惜诚厉声道:“你们今日之举,是拨乱反正,有功无过。”


    此话一出,暗卫们彻底被点燃了,得了皇帝的亲口承诺,再没有任何顾虑,发疯般朝着元青扑了上去。


    刀光剑影在一瞬间淹没了元青和他身边仅剩的几个心腹。


    陈凛和陈佩宁退到一旁,连动手的必要都没有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这场一边倒的围杀,陈凛低声道:“赵惜诚这小子,讲得还有模有样的。”


    陈佩宁若有所思:“不会也是临时背的词吧?”


    这一次还真不是。


    赵惜诚攥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但面上纹丝不动。


    怎么说也跟着叶丞相学了那么些日子,安抚部下几句都不会,老丈人的鞋子又该砸脑袋上了。


    元青被他自己精心培养的暗卫乱刀砍死。


    他一生视这些暗卫为武器,用完了就可以丢,坏了就可以折,可武器也有武器的意志。


    最终,他被自己的武器反噬了。


    与此同时,勤政殿内,另一场审判也刚刚落下帷幕。


    慕容衍的尸身躺在大殿中央,脖颈上一道深深的勒痕。


    一群小宫女围在旁边,方才那股同仇敌忾的狠劲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慌。


    于小昕的手一直在发抖,旁边几个年纪小的宫女已经开始无声地掉眼泪,弑君,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她们真的动了手?


    好巧不巧,殿门被推开,赵惜诚走了进来。


    那身龙袍,那张脸……


    几个宫女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往温心涟和叶婉盈身后缩。


    刚勒死一个皇帝,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活的?


    温心涟抬手将她们护在身后,安抚道:“别怕,你们杀死的是假皇帝,是一个残暴不仁的君主,这位,才是真正的陛下。”


    叶婉盈走到慕容衍的尸身旁,弯腰摘下了他脸上那半张面具。


    青色的斑痕暴露在烛光之下,看着触目惊心。


    她指着那张脸,对众人道:“看,此人用药物试图伪造陛下的面容,结果被药毒反噬,成了这副模样。”


    赵惜诚的目光从那群惊魂未定的宫女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温和道:“你们胆大行事,隐忍周旋,以身涉险,替朕除掉了这个祸害,待一切平定之后,朕会许你们一个恩典。”


    叶婉盈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


    遣词造句上,确实有进步。


    温心涟拍了拍于小昕的肩膀:“小昕,带姐妹们先出去吧,今夜辛苦了,回去好好歇一歇,什么都别想。”


    于小昕点了点头,领着宫女们退出正殿。


    出门时正与匆匆赶来的陈佩宁和陈凛擦肩而过。


    陈佩宁目光越过殿门,一眼看到了地上躺着的慕容衍。


    陈佩宁脚步一顿,皱了皱眉:“这怎么刚死就有尸斑了?”


    叶婉盈双手抱胸,语气里全是嫌弃:“那是他脸上的青斑,我这段日子天天都要面对这张脸,快吐了。”


    温心涟从御案上拿起一卷圣旨走下台阶:“元青呢?”


    陈佩宁收回目光,声音平静道:“死了,连人样都拼不出来了。”


    叶婉盈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不太体面的画面,啧了一声:“我有画面感了。”


    陈凛正色问道:“城外禁军如何处理?”


    温心涟将手中圣旨递了过去:“正要麻烦你跑一趟,圣旨已经写好,加盖了玉玺,交给他们指挥就行,城内叛乱已平,让他们不得擅动。”


    陈凛接过圣旨,转身便要走。


    陈佩宁跟了上去:“我跟你一块去,禁军指挥使以前是我兄长的旧部,还算相熟。”


    陈凛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跨出勤政殿,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温心涟转向赵惜诚,声音不自觉地紧张了几分:“他怎么样?”


    赵惜诚知道她问的是谁,也不绕弯子:“你放心,没缺胳膊也没少腿,我把他安置在凤仪宫偏殿,已经派御医过去了。”


    温心涟微微点头,抬步便往外走:“我去看看他。”


    叶婉盈也跟上去:“我陪你一起。”


    两人刚迈出殿门,赵惜诚看了一眼地上慕容衍的尸身,又看了看两道快步远去的身影,急忙追了上去。


    “我也去。”


    把我一个人撂在这儿陪死人,算怎么回事。


    三人走到勤政殿门口,一群暗卫正在台阶下整齐列队,等着皇帝的下一道命令。


    赵惜诚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短暂地愣了一瞬,随即清了清嗓子。


    “先把宫里的尸体清理一下,勤政殿那个先别动,围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去。”


    “是!”暗卫们齐声应喏,四散而去。


    第145章 去洛川


    凤仪宫偏殿灯火通明。


    所有能点的烛火都点上了,把殿内照得亮堂堂的,可架不住这古代的照明条件实在有限,床榻深处依旧陷在一片阴影里。


    温心涟刚踏入偏殿,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冲进鼻腔。


    几个御医正围在床榻边忙碌,听到脚步声便要起身行礼,温心涟抬手示意免了。


    她快步走到床榻边,一眼就看到了李璟廷的耳朵。


    一道血痕从耳道里蜿蜒而出,沿着耳垂一路流到枕上。


    “他耳朵怎么了?”温心涟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御医躬身答道:“回娘娘,应是钟刑。”


    温心涟微微蹙眉,她没听过这个词。


    御医继续解释道:“是用铜钟贴紧双耳,专人持木槌不间断撞钟,铜钟传声,直贯颅脑,会使人耳道渗血,当场耳鸣失听,头剧痛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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