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皇女翠花_梦攸奈 > 第172页
    她就那样抱着霓裳的尸身,再也没有踏出椒房殿一步。


    整整七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生生将自己耗死在了霓裳的身旁。


    她对女皇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娘,我再也没有霓裳了。


    郦媖想要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只因生身父后亡故之后,她尝够了随时可能失去一切的滋味,也受够了那些自己拼尽全力才挣来的东西,旁人却仿佛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


    直到她遇见了霓裳。


    这个出身贱籍,却有着惊人美貌的姑娘对她说,太女殿下做什么都好,只要奴家在,您就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一无所有。


    于是她便紧攥着这个自以为绝不会失落的支点,并以此为基石,为她们二人筑起了一座囊括她所有妄念的堂皇宫殿。


    可当这处支点轰然崩塌,其上的所有,便也顷刻之间化为乌有,不复存在了。


    没有人知道郦媖在最后一刻是否后悔过,只知她回光返照之际,口中轻轻哼着的,是初见霓裳那日,霓裳抚琴唱给她听的曲子。


    贪,借一杯美酒轻晃,


    看,嗔爱恨情长相忘,


    叹,这世间痴情人,皆是一身伤。


    佛典有云,浮世之中,一念贪心起,一念嗔恨生,念念痴惑,欲海无底。


    女皇在递给翠花的信中写道,一切皆因自己教子无方而起,加之又被郦媖幽囚于深宫三载,已然不欲再坐回那个皇位了。


    故而便如先前那道密诏所言,亦如梁渊两国的百姓所愿,由翠花姊逝妹继,正式承继下大梁的这半边天命。


    自此往后,这天下便由她与裴怀彻夫妻共治。


    说来倒也是古往今来独此一遭的“天下归一”,别开生面。


    可翠花令人加紧筹备护送她入梁的车马仪仗,却完全不是为了应女皇之诏,去接应那执掌中原半壁江山的大梁皇位,更多是因着那个她一直牵挂在心尖上的人。


    女皇深知她此刻最忧心的,定然是裴怀彻的伤情,因此也信中详述了一番,只道经由御医的妥善诊治,裴怀彻已是性命无虞。


    但经此一遭,他那本就谈不上康健的身子,也确是雪上加霜。


    伤势刚刚好转了几分,又因梁地深秋的湿风染了风寒。


    眼下伤病交加,气血亏空难补,想来后续须得好生调养一段时日,方能有所恢复。


    这就教翠花看完信,只恨不能立时飞到梁地去。


    反正她日后也是要与他平起平坐的女皇了,见了他,定要好好骂一骂这个明明答应了她会好好回来,却没能兑现承诺的“大骗子”。


    从燕京到湘京,足有三千里路。


    可因她这位大梁新帝的一再催促,竟日夜兼程,前后只走了不过二十几日。


    她的车马入城那日,金风卷着桂香,漫过整条长街,终于不必再忍受郦媖暴政的湘京百姓一路夹道相迎,盛况空前。


    可翠花却全然没有赏景的心思,更无心享受这份盛情。


    车驾一路只往皇城去,甫一入宫,竟连三年未见的母皇与父后都顾不上先去拜见,只问了宫人一句,便急匆匆地奔向了他近月来都在此养伤的安和殿。


    这处宫苑位置僻静,日头也足,可谓是整座宫中最为适宜将养身体的地方了。


    可裴怀彻却仍是一直断断续续地病着,伤势也常有反复。


    想来是身子实在亏得太厉害,到底没有那么容易调养回来。


    而这也让陪着他养伤的郦璟,终是将初闻翠花也要入梁时的重逢之喜,一日一日,渐渐熬成了惶恐的坐卧不安。


    他太了解二姐的做派了。


    对姐夫,她的脾气向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算会因姐夫执意以身犯险责骂几句,可姐夫都成了这副模样,骂完之后定还是心疼居多的。


    可待他,就未必了。


    先前将随姐夫出征时,二姐嘱咐他照顾好姐夫,他听后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的,必会替她把姐夫好好地带回去。


    可后来姐夫受伤,有他护援不及的缘故,如今他亲自照看姐夫养伤,也没见姐夫多好转几分。


    怎么想,二姐都不会一并觉得他情有可原,只怕要把那些舍不得朝姐夫发作的火气,一股脑儿地全撒在他头上。


    得知翠花即将入湘京的前一夜,郦璟甚至动了破罐破摔,干脆再从皇陵密道跑一回的念头。


    可待他亲自去了一趟郦婵和郦媛昔日的寝宫,却在探查后方知,那条密道早被郦媖令人堵死了。


    末了,他只得又苦大仇深地坐回了裴怀彻的床榻边,越看姐夫这副虚弱至极的模样,越觉心焦如焚。


    而裴怀彻心中,其实也是忐忑的。


    虽然他并不觉得翠花会太过深责于他,可事实摆在面前,他就是又一次让她担惊受怕了。


    况且看眼下这情形,保不齐还要教她再悬心许久。


    喝完当日的最后一碗药,药汁的苦意在舌尖久久不散。


    他擎着空碗,望着快要急成热锅蚂蚁的郦璟,忽然开口道:“这应当是最后一次了,往后中原的太平,在前拼冲便都交给你们这些将领吧,我打不动了,再来一次,就当真没命继续陪着她,看昭宁和若笙长大了。”


    郦璟怔了半息,方才咂摸出姐夫在这句话里压着怎样的分量,又对自己寄予了何等的期许。


    便喉头滚了滚,想说些什么让他安心,可一开口,声音却带了哭腔,话语也变了味道:“姐夫你可别打了,你就好好的,稳坐朝堂陪二姐共治天下,这样的事再出一桩,我真没脸去着二姐的面了,我也是要当爹的人了,总不能真带着全家猫哪个山头修仙去。”


    宫人趋步来报大梁新帝已入宫时,裴怀彻深吸了一口气,只将衣襟又拢了拢,把身上缠裹的白帛尽力遮掩住,盼着她至少不会第一眼瞧见,能稍稍安心几分。


    可当翠花推开殿门的那一瞬,浓重的药气却是藏不住的,扑面而来,直直撞入她的鼻息。


    而那个让她牵肠挂肚了近四个月的男人,此刻正面色苍白地倚靠在床榻上,肩背单薄得形销骨立,几乎要融进身后的素屏里去。


    迎上她泛红垂泪的杏眸时,他下意识想将身形撑起几分,好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有些精神。


    但两处伤一处穿在肩膀,一处落在肋下,几乎他刚用力,气息便重了几分,不受控制地溢出几声闷咳来,震得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的伤之所以迁延不愈,除了身子本就亏虚,这也是重要缘由之一。


    自被接入湘京皇城以来,他几乎一直是伤叠着病,病裹着伤。


    动辄便要咳上一阵,咳起来又会牵动伤口,到头来就是病难愈,伤亦难好。


    一度叫女皇和继后暗自咂舌,都不知他凭这副身子,是怎么一路势若破竹,率军打到湘京城下的,简直匪夷所思。


    而今翠花也是这样觉着的。


    一时间她竟不知是该感慨他这一身的能耐当真了得,还是该怪罪正是如此能耐,才把他“害”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自从裴怀彻阴差阳错地被她招为了赘夫,他们还从未分开过这么久。


    可四个月未见,明明都有许多话想说的夫妻二人,此刻却是良久相顾无言。


    直至翠花用余光瞥见,此前一直守在裴怀彻榻边的郦璟,像是自觉继续待在这里不大合适,已不知何时退到了墙根,正背脊紧贴着墙壁,蹑手蹑脚地一步步往门口挪去。


    翠花的声音已然哽咽,偏偏咬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眸光一横扫过去道:“答了话再走,我且问你,那日他说欲以身作饵时,你们就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严词阻止过他吗?”


    郦璟被这一眼慑得浑身一僵,脚步骤然顿住,眼神躲闪着道:“除了如此,我们其余人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二姐你有所不知,那罗鹏腾有多不是人,况且姐夫也已经尽可能做出周全的安排了,只是我们都没想到……”


    说白了,包括郦璟在内的将领们,在随他征战的这一路上,早已习惯了他的算无遗策和用兵如神,一度产生了错觉,仍当他还是昔年那个战无不胜的大渊军神。


    甚至裴怀彻本人,也在如愿攻破陇城的受伤之初,并不觉得这两处皆不在要害,搁在过去不过是养些时日便能痊愈的伤有多么要紧。


    直到军医怎么也止不住伤处的血,随后由此引发的高热又数日不退。


    神识时有时无的那几日,他才是真正慌了。


    每一次阖眼,都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几乎还算清醒的每一刻,他都陷在前所未有的惊惶恐惧里。


    他怕死,不敢去想自己若这么死了,她会有多难过。


    更何况昭宁和若笙都还那么小,他不止一次答应过她,要同她一起,陪着他们慢慢长大……


    好在,他又撑过了这一回。


    可撑过之后,却还是成了如今这个样子,连想在她面前稍作些遮掩,都没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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