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这般即将退回庸界天险之时,于层峦叠嶂之间,郦璟迎面与方炳良的小队“狭路狭缝”。
三年前多亏方炳良的仗义回护,裴怀彻才得以仅凭极轻微的战损全身而退,将翠花他们平安带回了大渊。
如今的情景何其相似,可郦璟既知郦媖已在军中广泛推行了“质任”之制,却不敢奢望方炳良会再放他们一次了。
当然,他明知方炳良昔日之恩的分量,也是打心里不愿与这位恩人刀兵相向的。
可此刻他身后就是重伤的裴怀彻,他只觉双方都已经没得选了,于是还是指节一紧,重剑出鞘,一面令部众严防后续大军,一面将方炳良带来那十余骑团团围住。
郦璟的眼底满是戒备,沉声道:“方将军,得罪了,你一定要追,我也是一定不会让你过去的,今日将要取你性命的人是我,你莫记恨我姐夫,你当年的恩情,他始终记挂着,若他日后知道是我恩将仇报地杀了你,也定会责怪于我。”
然而正面迎上郦璟已合成长兵的重剑,方炳良却连兵刃都未拔出。
只勒住缰,马首微微一侧,神色复杂地叹息一声道:“瑾王殿下,我今日……并非是前来追袭的,我总共只带了这些人,是奉了太上皇殿下的口谕前来,有要事相告于您和宣帝。”
郦璟闻言,与手下兵士却仍剑拔弩张地与他僵持着,直到半晌过去,确未在周遭探查到更多伏兵的踪迹。
他正拧眉不解之际,便听方炳良续道:“您和宣帝……不必再急着回撤了,大梁朝中亦不会再集结兵力向你们发难了,就在半个月前,霞裳皇后薨,七日后,乾帝亦崩。”
梁乾帝,正是郦媖继位登基后取给自己的帝号,借“乾坤朗朗,唯我独尊”之意。
只此一言,就教郦璟整个人被钉在了鞍上。
耳音仿佛空了一截,连方炳良后面又说了些什么都能没听清,只难以置信地怔望着方炳良,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个月前,正是罗鹏腾战死,陇城也被他们率军攻破的那日。
裴怀彻被他救回来后,一度命悬一线,情况十分危及。
他的身子本就虚弱,血流了大半日都止不住,如此失血过多加之伤口难合,接连数日高热不退。
若不是他自己也实在舍不得远在燕京的翠花和一双儿女,强逼着自己撑住一口气不散,险些就熬不过来了。
所幸他始终记着答应过翠花的事情,这才凭着一份前所未有的求生执念,勉强缓了过来。
稍能挪动时,就让他们带着他,匆匆启程踏上了回渊的归途。
郦璟怎么也想不通,怎的自己体弱重伤的姐夫都生熬了过来,湘京中那对恶贯满盈,又从未听说有什么隐疾的作孽帝后,会在短短半个月内接连猝死。
就算说是现世报,也报得太匪夷所思了,处处透着蹊跷。
他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是冷笑,只当这保不齐又是郦媖的阴谋,就是为了骗他们暂缓归程,好让她分散在各处的援军得以整编集结,将他们一举歼灭在大梁腹地。
他的指节在剑柄上叩了一下,声线寒凉地道:“方将军,是郦媖叫你这么说的?她也真够豁出去的,倒符合她的一贯作风,只要能除掉我姐夫,便无所不用其极,就不怕一语成谶,给苍天递个名正言顺收了她的由头。”
方炳良像是早料到了他会不信,毕竟就连自己这个一直身在大梁朝中的人,初闻此事时,都不敢相信这一桩荒唐是切实发生的。
他喉咙发紧,苦笑一声道:“王爷,此事说来话长……但微臣句句属实,乾帝虽素来不信邪,也行了不少罪大恶极之事,可她对霞裳皇后……是真心疼惜的,纵是真有所图谋,也不会连皇后一并捎带上……”
顿了顿,他又试探着往前半步道:“抑或您带我去见宣帝,他应能有所决断,知微臣未曾妄言。”
但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让郦璟更加警觉。
郦璟只将长兵又向前递了几分,剑尖几乎直抵上方炳良的马胸,蹙眉道:“你也知道我姐夫如今是什么情形,本王说了不会叫你过去,就是不会叫你过去,谁知你是不是得了郦媖授意,欲接近我姐夫图谋什么……”
方炳良一时难以说通他,只得被他逼着步步后退,偏偏身后还有兵士的包围圈正在不断收紧,只好又勒马立在原地,令双方再度陷入僵持。
恰是此时,不远处又传来了零星的马蹄声。
郦璟眉梢一挑,立刻摆出“果然有诈”的神色循声望去,可当他看清那策马而至的来者时,整个人便呆住了,连手中的兵刃都险些滑脱在地。
他惊道:“……父后?”
来人竟是继后。
三年未见,他的模样倒是较之从前没变太多,依旧一袭青色僧袍,虽蓄发戴冠,眉眼间却尽是方外人的慈悲与超脱,清雪洗过一般,素静得不似搅过湘京的那潭浑水。
继后唤住了将要下马叩拜的郦璟,只摇了摇头道:“璟儿,你不信方将军,总该信我,乾帝和霞裳皇后……确已不在了,如今是你母皇在稳住朝堂,处理后续事宜,你和宣帝莫走了,先随我回朝。”
作者有话说:
倒数三章结局,只能说善恶终有报,姐姐和霓裳的死因下章揭晓,也是咎由自取了。
第109章
关于郦媖和霓裳究竟是如何走到这步终局的, 是在一行人折返回湘京的途中,由继后亲口对裴怀彻和郦璟铺开讲清的。
郦媖此人确是恶贯满盈,登基称帝之后更是彻底陷进了那“一统中原”的四字执念里, 可自始至终伴在她身侧的霓裳,却从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
她一直都知道,郦媖正在走在怎样一条不归路上。
可正如她曾对翠花和裴怀彻坦言过的那般, 无论郦媖做什么, 做得好与不好, 她都会永远陪着郦媖。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她也愿伴着郦媖踏过炼狱的血阶梯, 一步一步, 看郦媖夺下想要拥有的一切。
这是她们定情时, 她郑重许下的诺言。
而她也真的一字一句, 将它践行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继后说到此处,不由叹了口气, 目光沉沉道:“到了后面,我与陛下都看得分明, 霓裳, 其实也是个很好的孩子。”
因为这份承诺, 她从未阻拦过郦媖一日比一日变得更加偏执, 可与此同时, 她心里的煎熬, 也一日重过一日。
她一直尽力在不违逆郦媖的前提下, 做着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
譬如那些被郦媖扣为质子的兵户家眷,她暗地里拨付了十分充裕的钱粮,只为让他们能够稍微好过一些。
譬如她也在悄悄照拂女皇和继后,即便女皇一度迁怒于她, 坚决不肯承认她这个“女婿”。
又譬如柳清姿……之所以能孤身携着女皇的密诏潜入渊境,也是她颇费了一番心思,令那些监视柳清姿的耳目漏出了片刻空隙,才将人放过去的。
她应当清楚,柳清姿对女皇忠心耿耿,一旦顺利入了渊境,必定会寻上翠花和裴怀彻,做出些绝非郦媖所愿见到的事。
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分明是她心里也盼着他们能做些什么,不管用何种方式,都就此终结郦媖的暴政统治。
因而后来,当裴怀彻率军直插大梁腹地时,郦媖几乎慌张得不能自己,她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继后看在眼里,甚至觉得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一般。
直到郦媖派出罗鹏腾母女去守陇城,罗鹏腾又用了极其灭绝人性的手段,将那座孤城死死守了二十日。
另一面,郦媖从南方海路上急调回来的援军,也已经快要抵达就位了。
得知罗鹏腾身死,换得裴怀彻重伤的消息后,郦媖大喜过望。
她一把攥住霓裳的手,眼底的灼光亮得几近癫狂:“裳裳你看,天命终究还是在朕这里的!朕说了,定会坐稳中原一帝的位置,也让你做最风光的皇后!什么逆反纲常,后世史书上只会记满我们的功绩……”
可霓裳心里明白,事情,真的不能再依照郦媖所愿发展下去了。
一旦裴怀彻死了,不只是大梁,这整个中原天下,都会尽毁于郦媖之手。
可她偏偏又答应过郦媖,永远不会否定她,会支持她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于是最后的最后,霓裳选择了用自己的死,去绊住郦媖那早已膨胀得退无可退的野心。
那一日,她先去拜访了女皇与继后。
女皇依旧没有认她,她却不由分说地规规矩矩行了身为“女婿”的大礼。
而后则换上了那件郦媖最爱看她穿的华美红衣,在皇后的椒房殿中,服毒自尽了。
她死后,郦媖再也顾不得旁事,整个人彻底疯了似的。
明明霓裳早已断了气息,尸身都凉了,她却仍嘶喊着传御医来救,放话说若是救不活皇后,便将他们统统斩了。
可死人,又怎么可能救得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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