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皇女翠花_梦攸奈 > 第164页
    只是对此,裴怀彻亦无可奈何。


    于百姓而言,庸懦昏聩的无能之君固然可憎,但比昏君更可怕的,是武德充沛的暴君。


    郦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当年究竟是靠着什么,才一路摧枯拉朽地逼迫女皇禅位于她。


    她正是通过北伐一战定了乾坤,而这就意味着,不论打谁,只要她能一直打得赢,身下的那张龙椅便稳如泰山。


    眼下就只能盼着,在她流尽大梁军户的最后一滴血前,除了不欲与她交恶的北渊,她还能再踢到一块铁板。


    一举打溃她的野心,逼她重新审视思量,身为一国之君,肩上究竟担着怎样的责任。


    这日下了朝,裴怀彻正欲回御书房继续批阅当日朝臣呈上的奏折,便被卫江冉,项修和郦璟三人截在了甬道上。


    三人谁也没先开口,只不约而同地撩袍,齐齐跪到了他面前。


    到底都是当初一路随他杀回北渊的旧部,尤其郦璟还是一直受他颇多教导的妻弟,私下里裴怀彻是从不愿与他们计较这些君臣虚礼的。


    此刻亦是蹙眉道:“这是做什么?都起来说话。”


    可三人却纹丝不动,僵持良久,终于由郦璟开口道:“姐夫……陛下,您若不应下这件事,臣弟等不敢起身。”


    丹陛之下,有穿堂风掠过廊檐,卷得裴怀彻玄色的朝服下摆微微拂动。


    他垂眸望着三人低首跪伏的肃穆姿态,心知他们今日有此举动必是早已在私下商议好的,摆出这般阵仗,只为等他一句应允。


    便不再相劝,只道:“你们且说,是什么事。"


    这回开口的是卫江冉。


    他径自深深叩下去,额抵青砖道:“陛下,大梁如今的境况,您皆看在眼里。臣等皆为大梁旧人,实在不忍见那郦媖继续祸乱南梁,折腾得民生凋敝了……故恳请陛下有所决断,举兵南下,伐梁。”


    “伐梁”二字一出,裴怀彻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眉峰拧了一瞬,随即便抬步欲绕过他们,显然是根本不打算应下这桩在他看来“荒唐”至极的跪谏。


    可郦璟哪里肯放他走。


    裴怀彻双腿落了遗症,到底走不快,至少不及郦璟跪得快。


    少年王爷身形一闪,已重新跪在了他的去路上,抬眼时面颊上的红莲纹灼灼似火,尖尖的虎牙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


    郦璟的声音哑着,愤然道:“陛下,大梁的百姓是无辜的,您也曾在大梁为官,如何能对这些视而不见?”


    裴怀彻既脱身不得,也只得回他的话,沉声道:“三年前郦媖北上伐渊,如今你们又要我南下伐梁。刀兵一起,以郦媖的性子,便彻底是两国的不死不休了,大渊的百姓又有何辜?”


    郦璟答不上他的质问,只执拗地跪着,那双极肖翠花的杏眸隐隐泛红。


    裴怀彻陪他僵立片刻,又转向项修,声色更冷了几分道:“大梁是他二人的母国,你娶了桑倾语,便也不认大渊才是生你养你的故土了吗?这场师出无名的仗,朕是不会打的,‘中原一帝’的虚名,郦媖想要,朕不稀罕,你们若想跪,便跪着吧。”


    这番话,他无疑说得极重。


    说罢,已径直唤来宫人,将拦路的三人请退,自己也未再去御书房,而是转身回了帝后所居的长宁宫。


    直至迈过垂花门,听见里面翠花伴着小昭宁清脆童音的温软笑语,他一路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几分,任由母女二人拉着他,去看摇篮中睡得正香的小若笙。


    小昭宁又迫不及待地向父皇“告状”道:“弟弟一直在睡,醒了就赖着母后找奶吃,吃饱了又接着睡。我跟他说活他也不理,明明在母后肚子里时那么能闹腾的……”


    小丫头早就不记得自己尚在襁褓时的模样了,只觉着弟弟每日除了吃就是睡,馋馋的懒懒的,半点不像她,也不像父皇和母后。


    可抱怨完了,她又会戳着弟弟的脸颊咯咯笑。


    睡梦中的小若笙抓住她的一根手指吮吸,流了她满手的口水,她也毫不嫌弃。


    见女儿的注意力被弟弟全然牵走了,翠花便好整以暇,引着裴怀彻在榻边坐下,替他解了朝服外的玉带。


    翠花并未忽略他眼底的那一抹沉色,指尖在他心口轻轻一点,笑道:“朝堂上又有什么烦心事了?你说你是不是离不得我了?一旦我不陪你去上朝,你准得被那帮臣子逮着‘欺负’。”


    裴怀彻摇了摇头道:“别人哪里敢欺负我?都知道气坏了我,你定要挨个找他们‘算账’,也就是你弟弟,还有你那未来妹婿……”


    又纠缠拉扯了小半年,卫江冉终究没能扛住郦婵的攻势,被确认了他心意的郦婵堵在府里“办了”。


    生米既已煮成了熟饭,他也就半推半就地从了,前些日子刚定下了婚期。


    翠花眨眨眼,故意板起娇俏面孔道:“他们怎么欺负你了?且与本宫好好说道说道,在我这里你最大,便是与我沾亲带故的,也不许给你气受。”


    裴怀彻被她哄得眉眼更松展了几分,便将卫江冉三人请战伐梁的事,如实同她说了一遍。


    然后就见她微敛了杏眸,也是半晌未言。


    裴怀彻瞧出了她的一点犹疑,叹了口气道:“你也盼着……我下旨伐梁?”


    翠花沉吟一瞬,方抬眸望他道:“于情,心里确是盼着的,虽然那会儿只在大梁当了两年公主,可我见过昔日母皇治下的大梁,百姓们是何等安居乐业的模样,如今这一切……全被郦媖毁了。”


    裴怀彻抿紧薄唇,反驳的话语梗在喉间。


    却听翠花又续道:“可我也知道,这不是我能任性的事情。你说的才是对的,先前郦媖伐渊,已是赌上了大梁的国运,你不能也拿大渊的国运去赌。我那时若做了大梁女皇,治起国来定会比郦媖强上百倍,可她也是真的擅战,莫说是我这种根本不懂打仗的,便是让你去拼,也必然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惨胜。”


    裴怀彻抬臂将她揽入怀中,初时只是虚环,渐渐收了力道,下颚轻抵住她的发顶。


    翠花顺势蹭了蹭他的颈窝,柔声道:“待我去跟三弟弟和卫首辅说说吧,他们想必也是看着故国情状心焦,并不是讲不通道理的人。”


    于是在翠花的动之以理下,终究是将此事暂且按了下来,至少在又一位旧人寻上门之前,是谁也未再提起了。


    而这一回,跪在翠花和裴怀彻面前的隐忍身影,是柳清姿。


    小笔当年决定随郦璟逃离大梁时,曾以为此生便是与姐姐和母亲的永别了。


    却不料那日随郦璟回府,车马才在府衙前停稳,就掀开车帘的刹那,一眼望见了三年未见的柳清姿。


    柳清姿显然是历经了一番辗转,才终于寻到燕京来的,身形消瘦得厉害,粗布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眉眼间尽是一路风霜碾过的疲惫。


    被小笔与郦璟急急拉入府中,她才缓缓开口,颤声向他们道出了过往三年的种种煎熬坎坷。


    郦媖继位登基之后,女皇这个太上皇的日子确实半分不好过,郦媖待她,说是照搬了当年对卫江冉的手段,将她彻底幽禁于深宫之中,都不为过。


    柳清姿这等昔日的女皇亲卫,自然也成了郦媖严防死守的对象,几乎是全凭一腔忠勇,才始终伴在万念俱灰的女皇身侧,视死如归地熬着。


    直到三个月前,柳清姿和小笔的母亲过世,她才得以在女皇的授意下,向郦媖递上了恳请暂解官职,回乡守制的奏疏。


    柳清姿心里明白,即便身处丁忧服丧期间,郦媖也不会放松对她的监视,于是着实费了好一番气力,才终于摆脱那些盯梢的眼线,如愿潜入大渊地界。


    被郦璟和小笔带到裴怀彻面前时,柳清姿双手奉上的,是一封来自女皇的密诏。


    女皇自知,自己这个已不剩半分实权的太上皇,如今已无权要求贵为大渊天子和皇后的女儿女婿做什么了。


    只因他们真的是大梁仅存的一线生机了,才不得不令柳清姿突破万难,前来试一试。


    女皇如今亦是彻底不对郦媖还会回头是岸抱有任何期望了。


    然而她又花了三年,才真正认清了这个女儿,却终归是清醒得太迟了。


    她后悔当初没有早早决断,让裴怀彻和桑将军等朝臣帮她换储,如今便是想换,也根本没有资本和郦媖抗衡了。


    柳清姿垂着眼,缓过喉间的一阵滞涩,才沉痛开口道:“陛下……一直挂念娘娘与三殿下他们,每每想起,便会哭上一场,臣等劝也劝不住。而除了玄钰殿下,陛下昔日的其他后妃,也因着陛下失势,都已倒向了新皇,成了她监视看管陛下的耳目。”


    从前一直是继后摆出一副想重回空门的姿态,女皇却霸道地不肯放人,现在却倒转过来,成了女皇眼看自己回天乏术,开始主动劝继后离开了。


    女皇自忖继后对她的那点夫妻情分,大约早在自己狠心牺牲无辜的郦璟,只为保全郦媖那个逆女时,便已消磨殆尽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