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顿,又苦笑道:“幸好姝儿不像他……桑将军,你也别跟着闹了,劝姝儿和淮澈收手吧。他们争不过的,继续如此,不过是在逼着媖儿对他们动杀手。朕已别无他求,淮澈若还能想出办法,就替朕好好护住姝儿和她的弟弟妹妹们……”
原来不止郦媖,翠花在郦媖回京后的心境转变,亦被女皇尽收眼底。
可在他们的败局看似已定之前,女皇并未出手干预。
裴怀彻眸光微沉,自然听懂了桑将军的言下之意,有时装聋作哑,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女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意味着在择定储君一事上,她并非他们先前以为的那般一意孤行,执意只愿认可郦媖一人。
案上的茶渐渐凉透,桑将军端起来饮了一口,方道:“淮驸马,老臣此番前去,不仅是为了制约皇太女,更希望能拿到她祸国的证据。她已将陛下对她的回护之心消耗得所剩无几了,只要臣这边再撕开一道口子,您到时自可水到渠成,拥立绛珠公主殿下,将她取而代之。”
裴怀彻颔首,而后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只能说他的小娘子果然看得分明。
即便一手纵出了郦媖,女皇在重用臣子方面,也算得上慧眼识珠,这大梁朝中,绝不乏桑将军这般忠直之辈。
而除了将自己离开后的朝堂事托付给裴怀彻,桑将军也通过他,隐晦地将自己那昨夜吵闹了半宿,偏要随自己与姐姐姐夫同去的小女儿,郑重托付给了郦璟。
桑将军毕竟是过来人,怎会真被全家上下一直蒙在鼓里?
自然,初时因爱女心切,他也难免纠结愤懑,想不通自家这丫头怎么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栽回到了幼时的娃娃亲对象身上。
可一番接触与暗中考察下来,他也看出这位蒙了十一年“魔丸”冤屈的小王爷,秉性良善,确是可塑之才。
因此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看他和自家小丫头何时装不下去了,主动到自己面前坦白从宽。
许是方才的话题都太过严肃,说到这里,桑将军面上铁铸般的肃杀刻意松动些许,微抬唇角道:“臣等这一去,少说也要三个月,淮驸马且让瑾王殿下准备准备吧。您与公主殿下再疼他,若想娶臣的女儿,也得让他设法过了臣这一关。”
裴怀彻连忙含笑应下。
无论如何,这都算得上他这几日里收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至少能让郦璟不再因又一次没帮上他们的忙而自责,也能稍稍缓解府中连日来的紧绷氛围。
桑将军与郦媖此番带去驰援边陲九县的兵将,皆是先经裴怀彻首肯,再由齐安平批复的。
所选大半是曾随桑将军出生入死的旧部,只为若桑将军在外真查出了什么,手中能有些效忠他多过郦媖的人,好与之周旋抗衡。
而从此后传回京中的战报看来,一切倒也进展得还算顺利。
五月,捷报频传。
原应在郦媖的授意下,只欲与罗鹏腾的守军拉锯做戏的鲜支部众,被桑将军率军两度截击后阵脚大乱,终在鸦鸣岭一带遭遇大破。
溃兵仓皇退过边境线,遁入西邦诸部领地。
然而郦媖却并未见势不妙便劝桑将军收兵,以免他真抓来什么关键人物,败露她的谋划。
反倒比桑将军更热忱几分似的,主张乘胜追击,深入西邦腹地,以此震慑诸部,绝其再犯大梁疆土的念想。
六月,仍是喜报居多。
只是桑将军带去的兵士因长途奔袭后又连日征战,渐渐显露出了疲态。
而郦媖与罗鹏腾因早在边陲九县推行兵户屯田制度,手下将士多有轮换,渐渐成了主力,也抢下了更多的军功。
裴怀彻正是从这时起,隐隐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可不等他传书提醒桑将军需对郦媖再多加谨慎一些时,七月初的一封战报,已毫无征兆地传回了湘京。
亲笔书写此报之人,正是郦媖。
措辞悲痛至极,只说桑将军与其大女儿女婿皆已战死,而她也终于查清了西邦此番胆敢奇袭大梁的始末。
幕后主使,正是渊皓帝裴子宴。
他难敌西邦诸部频繁袭扰,国库亦亏空得再无富余银钱赔款求和,便落下一招阴棋,转而去为西邦提供后援,诱其将目光转向更为富庶的大梁。
郦媖在报中写道,裴子宴此举,无异于主动撕破了梁渊两国已维系百年的共治中原之约。
如今他们这边连损三员悍将,军中将士无不悲愤至极。
加之她也觉得,若这次仍当作无事发生,将裴子宴轻轻放过,这样的事就不会是最后一次。
故而她决议已定,北上伐渊,还望母皇成全。
作者有话说:
这事儿真不是皇侄做的哈,皇侄没有这个胆子和脑子。
王爷很快就会GET到一个道理了,自家的熊孩子自己不打,早晚会被外人教做人的。
而皇太女姐姐北上伐渊,也意味着王爷最后一层马甲,就快要保不住了哈哈哈~
咱就是说,怎么不叫可喜可贺,双喜临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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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两百年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烽火曾将中原烧成了一片焦土。
梁渊两国各自终结南北乱局, 天下初定时,边境之上亦是摩擦不断,彼此心中都多少藏着些一统中原的念想。
所幸, 两国竟在同一时期各出了一位明君。
皆因实在不忍见那饱经两百年战火摧残的中原大地,再添民不聊生的疮痍,便将前一个大一统王朝的传国玉玺一分为二, 各自铸造了可相拼合的新玺。
并约定以洛川为界, 共御外敌, 同治中原。
原来, 郦媖在那“千古一帝”四字上所寄托的, 从来不仅仅是杀服西邦诸部, 令其甘为大梁臣属那么简单。
她的目光早已越过洛川, 越过那道以半枚国玺为誓的边界线。
最终指向的, 是趁本朝渊帝懦弱平庸,内斗清党之后国力疲软, 一举挥师北上,让整片中原在她麾下重归一统。
若裴怀彻还在, 这个主意她是万万不敢打的。
可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郦媖低调蛰伏的那几年, 恐怕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 那个曾经踏平半壁西邦的大渊军神, 竟会死成一个“笑话”。
让她得以蘸着他的血, 去书写属一番只属于她的“丰功伟绩”。
可俗话说, 烂船也有三斤钉。
况且裴子宴之前,还是裴怀彻。
他用了十二年为渊国重铸的根基,到底不太可能被裴子宴仅凭四年昏聩消耗殆尽。
郦媖此举,分明是已赌上了大梁的国运, 去为自己搏那个“千古一帝”的虚妄美名。
收到郦媖的这封战报时,女皇擎着帛书的指尖发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跌坐在龙椅之上,惊惧交加,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随即便连下三道急诏,命令,恐吓,甚至乞求……要郦媖收手,班师回京。
到最后一道诏书时,女皇索性将话全部挑明。
只要郦媖愿意妥协,自己可以立刻禅让皇位,她想立霓裳为后,也便立了罢。
唯独伐渊万万不可,即便她打得赢,以大梁如今的国力,也吞不下地域辽阔的北渊全境。
强行为之,只会让中原重陷乱局,这是贻害苍生的祸行,无异于拿两国百姓的骨血,去给一人铸功绩碑。
可自古以来就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更何况如今在外执掌兵符的主将,是早已不服女皇管教,决意已定的郦媖。
事实上,当这封战报传回湘京时,她已经在渊国境内连取三城了。
单凭她先前屯驻在边陲九县的兵力,想要伐渊自然是远远不够的。
可她偏又太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当她义正词严地扯起"伐昏君,统中原"的旗帜后,竟当真说动了数个靠北的军镇响应她的号令。
再加上地方豪族开仓通门的支持,被她以利益撬动的西邦部众,受她檄文蛊惑参军报国的百姓……
竟真让她集结起了浩浩荡荡的二十万大军,随她顺着洛川以北的广阔原野,一同杀入了大渊国境。
而这也意味着,女皇不能再召她回来了。
郦媖的刀已经出鞘,若不能如愿捅进大渊,就一定会反手刺回湘京。
届时遭殃的,就成了他们大梁的所有百姓。
从第一封明言伐渊的战报传回算起,仅仅一个月的光景,女皇仿佛骤然老了十岁不止。
除了逐一批示郦媖传回的捷报,再依照她的要求提供后援和军需,女皇似乎也再做不了其他了。
诏裴怀彻和项修入宫的这一日,秋雨从午后就淅淅沥沥地落着,打湿了御书房外丹墀两侧的石兽。
女皇先是按下了项修字字泣血的请战恳求,转而才望向裴怀彻,缓声问道:“淮驸马,依你看,凭着皓帝裴子宴,有没有可能在什么地方阻住媖儿,将她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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