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媖听着他的怨愤不平,却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道:“项将军,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宫拿了学了又如何?莫学全了便好,总归不至于落到他那个下场,身首异处,呕心沥血十二年,只给自己换来一个可笑可叹的皇帝谥号。”
说到这里,她非但不退,反而足尖微转,向项修逼近了半步道:“这皇帝的位置,到底是要活着去坐才舒坦,项将军以为呢?”
项修目眦欲裂,正要再辩驳什么。
可就在这时,裴怀彻从廊柱的暗影中走了出来,缓步来到他身侧。
手中乌木拐杖落地,发出幽沉的声响,身形清瘦,背脊却笔直如松,平静地迎向郦媖那讽意十足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去懊恼自己无意中培植出了这样一个劲敌。
只淡淡抬眸,声音沉而清地道:“太女殿下,你想要的,是西邦诸部对你俯首称臣,届时他们不认陛下,只认你一人,令陛下只要不忍看着边关将士的血白流,就不得不提前禅位于你,是吗?”
郦媖轻挑娥眉,笑意更深道:“强推二皇妹上位,大梁只会得到一个循规蹈矩,无功无过的中庸之帝。但本宫可是会成为千古一帝的。这笔账,不仅母皇算得清,那些目前倒向你们的臣子,以及我大梁的百姓,也都算得清。”
裴怀彻未再接她的话。
只微微收拢指节,将胸膛仍在激烈起伏的项修按回半步,让开廊道,任由郦媖大步越过他们身侧。
竟是嚣张得再无半分遮掩之意,径直走向早早便候在不远处,等待与她同回东宫的霓裳。
西邦与中原的争斗,绵延千年。
尤其是在北渊和南梁约定共治中原之前的那两百年乱局里,甚至曾有一位西邦单于趁动荡在中原腹地割据一方,也自号为天子,取国号“苒”。
若郦媖真能一举驯服西邦诸部,其功绩确实配得上“千古一帝”四字。
便是她到时改旧制,女帝立女后,也自有百姓趋附拥戴。
就如同他当年虽一度被裴子宴定了逆臣的罪名,民间仍不乏遗憾他未能当真篡成皇位的声音一样。
百姓不在乎你姓什么叫什么,龙椅上坐的是叔是侄,是姊是妹,他们只记得是谁的刀替他们挡过劫掠,又是谁的血浇过他们的田埂。
莫说女皇至今依旧属意郦媖承继大统,就算女皇被他们说动了心思,郦媖及其党羽也会裹挟民意,将女皇欲换储的诏令牢牢封锁在皇城的高墙之内。
裴怀彻阖了阖眼,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那么,难道他们就只能坐以待毙,祈求老天爷开眼,让郦媖此征西邦也生出些变故,终结她的算计与野心吗?
裴怀彻并非完全想不出办法。
退到最后一步,他也可以效仿裴子宴。
他甚至不需要郦媖呈给女皇的战报,也有把握算透她的布局,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给予西邦更多的利益,换取他们背刺反咬郦媖。
凭裴怀彻的谋略,他能做得比裴子宴周全百倍。
若一切顺利,都不难让郦媖此番有去无回,自食恶果。
可还是那个老问题,有些事,裴子宴做得出,郦媖做得出,可他裴怀彻,却是万万做不出的。
他亲历过战争的残酷。
见过战火燃起时整座城池如蚁穴般溃散,妇孺的哭声被马蹄碾进泥里。
懂得底层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求的不过是换得身后的国土无恙,家中的老幼安然。
他无法将无辜之人的血泪当做与郦媖争权的筹码,也不认为,当他用这种为人不齿的手段将翠花送上皇位,他那素来纯善的小娘子,会欣然接受。
而当他将这些消息传回绛珠公主府时,果然也没有人愿意让他这样做。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正厅里只点了几盏素纱灯。
灯影柔黄,映着壁上刺绣,案上凉茶,以及小昭宁蜷在翠花怀里,睡得正沉的一张奶白小脸。
翠花什么也没说。
只将怀中刚刚哄睡的小昭宁递给郦婵,然后向他走来,抬手,掌心轻轻贴上他眉宇间紧锁的折痕。
她的手指是暖的,带着一点方才哄孩子时蹭上的奶香。
她柔声道:“你也莫太忧急,我说夺她鸟位,不过是觉得不能放她祸害百姓。若她真如自己所言,成事后只愿励精图治做个千古明君,这位置我们不争也罢。”
顿了顿,杏核似的美目微弯,又道:“若她就是不愿放过我们……我们,还有三弟弟,四妹妹,五妹妹他们,就跑嘛!跑到她抓不到的地方,过回之前在白石村的日子。这次咱们有一大家子人呢,去哪里都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裴怀彻接过她递上的那盏温热红枣茶,瓷壁烫着指腹,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无论坠在他心头的阴云有多沉,他的小娘子好像永远有将其驱散的本事。
而她所言,也确实算得上一条退路。
虽然他并不觉得,不惜用这种方式得位的郦媖,真能在得偿所愿之后就一改秉性,成为一位贤明仁爱的君主就是了。
郦婵和郦媛看出他仍然心存顾虑,便也强作欢笑地说起些轻松的话题,半真半假地设想起了以后不再是公主的日子。
倒是郦璟,被她们问及时没有接话。
待他因这份反常招来姐姐妹妹的疑虑,才将目光越过摇曳灯焰,望向裴怀彻和翠花道:“二姐,姐夫,你们信我吗?”
那一瞬,翠花尚有些怔愣。
裴怀彻却立刻听懂了,郦璟这是动了什么心思。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地拒绝道:“王爷,不可。”
可郦璟却没有像以往那样,但凡裴怀彻所言都奉为圭臬。
他固执地坚持道:“不就是皇嗣亲征吗?这战她郦媖请得,我便请不得了吗?姐夫你只需想办法说服母皇,我来抢下那份她求之若渴的军功,再把与她有所勾结的那个单于绑回来,当面指认,让天下人看看她都做了哪些‘好事’!”
除了战术兵法,裴怀彻还教过他为将需忠君报国的道理。
少年王爷一腔热血上头,也顾不及去思虑太多。
他只知郦媖所为十恶不赦,这皇位由翠花来坐,定会比她做得好,也更是他们大梁百姓的福祉。
裴怀彻静了一息。
他不忍强压郦璟的赤诚,只得沉声道:“臣并非信不过王爷的本事。只是郦媖在边陲布局多年,我方守将和敌方攻将皆只听从她的调遣。以王爷如今的声望和资历,您驱不动罗鹏腾手下的一兵一卒。臣送您过去,和让您羊入虎口,有什么分别?”
于是郦璟本来亮得灼人的杏眸,到底缓缓垂了下去。
他清楚,裴怀彻说的是实情。
只怪二姐没带姐夫归朝前,他信了郦媖的邪,自暴自弃了整整十年。
也许京中一些臣子因姐夫之故,已经逐渐对他有所改观。
可在天高皇帝远的边陲之地,那些只认他是“魔丸”的兵士,根本不会被他乍听起来像是胡言乱语的话说服,更不会为了他去背弃追随多年的将军。
所幸郦媖的计划,也未尽如她所愿那般顺遂。
只因有人与郦璟想到了一处,正是那位他至今未敢坦诚相见的未来岳丈,身负赫赫战功的桑将军。
有些事,若交由郦璟去做,等同于痴人说梦。
可若换成无论军中威望,还是领兵经验,皆远胜郦媖和罗鹏腾等人的桑将军,想来应是有几分把握,不让郦媖如愿的。
于是,在与大女儿及女婿一同入宫面圣,恳请女皇应允他们与郦媖同行赴边陲平乱后,桑将军又另择了一个更深露重的时辰,亲自来了一趟绛珠公主府。
他对裴怀彻道,其实女皇并非全然不知郦媖的筹谋。
只是无论郦媖做或未做过那些事,眼下她都确实是那个最能令乱局迅速平定的人。
女皇终究是位勤政爱民的君主,不愿派了旁人前去,徒增兵士死伤。
至于那份军功……郦媖既已势在必得,她也不觉得,自己偏不给,郦媖就会善罢甘休。
常言道知女莫若母,亲手养大的“狼崽子”是什么脾性,她比谁都清楚。
那么多事叠在一起,女皇又怎么还会对能够感化郦媖抱有什么期待?
可看清了,也已经太迟了。
她如今除了不舍动郦媖,也当真是动不得她了。
郦媖的布局,远不止湘京一地。
朝臣中有她以恩威缚死的死忠,地方上有她扶持的豪族,乃至西邦……
女皇甚至不知,若自己豁出去也与郦媖撕破脸面,不多时,会不会有多支势力听从她的号令,汇兵湘京城下,助她以最血腥的方式夺下权柄。
末了,女皇只余一声感慨:“罢了,朕还能赌上整个大梁千万百姓的性命,去教训自己的逆女吗?就当是朕当年有负先后,注定要偿还的现世报吧……媖儿的性子,真随他,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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