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他们这些在此做工的,平日也难有机会饱些口福。
像这般体恤下人,瞧着又极和善的主家,实在是难得遇见一回,怎能不叫人艳羡宝钿他们这些能得重用,贴身伺候的仆从?
点好了菜,翠花便再按捺不住,凑到雅间半敞的雕花木窗边,饶有兴致地赏看着窗外熙攘的街景。
渝城晌午的阳光暖融融地铺进来,带着些市井特有的喧嚣与生气。
街道虽不似湘京那般开阔规整,临街的铺面也多小巧紧凑,少了几分国都的恢弘气派,却反而更添了一些扑面而来的蓬勃烟火气。
青石板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行脚商贩穿梭其间,用带着渝地口音的吆喝兜售货物,音调起伏,与梁国官话迥异,别有一番鲜活趣味。
翠花去过的地方不多,瞧着这一切只觉新鲜极了。
她微微探身,樱草色的春衫广袖不经意间滑出窗棂一角,微风轻曳间,宛如一枝探出墙头的明媚春花,愈发衬得她凝脂般的肌肤白嫩晃眼,姝色惊人。
待伺候这处雅间的伙计先奉上几碟赠送的精致小菜,她才意犹未尽地转回身。
小娘子双眸晶亮地对裴怀彻提议道:“相公,一会儿用过饭,咱们在附近再逛逛可好?我瞧见好几间铺子都怪有趣的。”
裴怀彻自然不会拂了她的兴致,含笑应允,午后的去处便也定了下来。
其实翠花执意要先来这凤鸣楼,心里也是存着点未曾与人道出的计较。
当了这些时日的公主,她晓得公主和驸马出行,仪仗该称“鸾舆凤驾”。
那么她既初临此地,纵使不会对外显露身份,也总想着要给刚刚名正言顺成为她驸马的裴怀彻,一份堪配他们规格的“体面”。
待那道盛在青花大瓷盘中,红油鲜亮,椒香扑鼻的来凤鱼被伙计小心翼翼地端上桌,翠花便指着鱼,对裴怀彻巧笑嫣然地道:“你瞧,这鱼的名字取得多好,来凤,来凤,可不就引来本公主,亲自带着驸马来吃了吗?”
裴怀彻笑着接过她递来的红木筷,见她因怕沾了汤汁,已大喇喇地将两只袖笼都挽到了手肘,只觉面前的小娘子灵动鲜活得不像话。
即使将古往今来的金枝玉叶都唤来排成一列,他也笃信,定数他家的这位公主最是娇憨可爱。
然而翠花满心的雀跃,待到她举箸,欲对面前这盘色香俱佳的来凤鱼大快朵颐时,便熄了大半。
倒并非这鱼只是看着诱人,味道却不尽如人意。
只是正宗的来凤鱼多用花鲢,肉质确是嫩滑鲜美,最能吸饱汤汁的麻辣辛香,偏偏细刺极多。
她已特意挑了鱼腹处最肥美的部分,不料一筷入口,紧接着便察觉到什么似的抿了又抿,不多时,桌边的小碟里就躺了三根细比发丝的鱼刺。
翠花是能吃辣的,本来品着这麻辣鲜香的滋味甚合口味,可吐到第三根刺时,舌尖和唇腔都已被这些防不胜防的细刺扎得微疼。
她不由蹙起了秀气的眉尖,搁下筷子抱怨道:“这鱼的刺怎么这样多?还又细又小,混在肉[和谐]缝里根本瞧不见,入了口又咽不得,真真恼人。”
她觉得幸好自己的舌头灵巧,若换个口舌笨些的,怕是早已中招,被卡了喉咙。
倒是裴怀彻并未多言,只垂眸,专注地用筷尖拨弄着自己碗中她方才夹来的鱼肉。
动作不疾不徐,目光专注地凝在其上,细细将那些几乎透明的细刺一一剔除。
待她兀自嘟囔完,他已将自己面前那方洁净的小碟与她的对调,碟中盛着的鱼肉已被料理得干干净净,嫩白完整,只待享用。
困扰迎刃而解。
翠花瞧着,眉头顷刻舒展开,唇角也再次翘了起来,适才那点因鱼刺而生的小委屈随之烟消云散。
她美滋滋地夹起鱼肉送入口中,味蕾得了满足,语气也愈发娇憨地道:“还是我相公疼人,能耐也大,这么难挑的刺,你三下两下就拾掇妥帖了。”
裴怀彻的目光缱绻落在她满足的小脸上,温声低笑道:“不过挑个鱼刺,也值得你这般大张旗鼓地夸赞一番。”
翠花的杏眸漾着光,颊边梨涡盛着蜜似的:“当然值得,我会的事你会,我不会的事你更会,我瞧着你就满心欢喜呀,只觉着自己命好,才能遇上你这样没有一处不好的相公。”
午膳用得酒足饭饱,等伙计手脚利落地将剩余菜肴装入食盒妥善打包,翠花便推着裴怀彻的轮椅,沿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地逛起了街巷两旁琳琅满目的铺子。
先前在外,她是公主,他是驸马。
因此用度多是翠花自己掌管银钱,看中了什么,自个儿掏银子买下便是。
可如今他们扮作富商老爷与夫人,翠花忽然就起了玩心。
一路瞧见精巧的珠花,别致的摆件,诱人的小吃……她只停下脚步,美目盈盈地望向裴怀彻,正是等着她家“老爷”做主,付银子买给她的模样。
裴怀彻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却是一路宠溺地配合着,她眸光所驻之处,他都微微颔首,令随行的黄虎上前会钞。
这般下来,直叫沿途的商户们个个眉开眼笑。
等他们一通采买逛尽了兴,又留下暂居别馆的地址,让商户们将诸多物件直接送去,附近便响开了议论。
都道打湘京来了位坐着轮椅的阔绰老爷,显然生意做得大,家底也丰厚至极。
对身边美貌的小娘子更是疼爱有加,但凡她多瞧了一眼的,无不爽快地递银子,没人听他说过一个“不”字。
夫妻二人这般在渝城中悠闲惬意地过了几日。
这日上午,别馆的管事就寻了过来。
先是一通客气寒暄,问他们住得可还习惯舒心,得了他们的颔首肯定,方才委婉地转入正题。
原是主家的女儿即将出阁,大婚之期就在五日后,许的是县衙主簿家的公子。
既然他们恰逢其会,便是缘分,若不嫌弃他们这小地方礼仪粗简,诚邀他们届时前往,喝杯喜酒,沾沾喜气,一同热闹。
管事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莫说裴怀彻,便是翠花,也听出了别馆主家含蓄的结交之意。
渝城不算大,他们连日来一直出手阔绰,风声想必早已传开。
对方既知他们明面上是打着“游玩兼物色铺面”的名义来此,定是动了合伙经营的心思。
毕竟他们若真要在此处拓展生意,平日还远居湘京,总需寻几个可靠的本地人代为照看。
裴怀彻和翠花自不会当真在此经营什么商铺,倒是郦媛得知他们准备以富商身份作为遮掩后,曾经提过若遇到地段合适的铺面,可代为留意。
渝城游人如织,做些特色工艺品的营生或许不错。
不过郦媛也知他们此行重在疗养散心,亦明言自己不过随口一说,万勿因此搅扰了他们游玩的雅兴。
因此裴怀彻并未立刻应去与不去,只将目光投向翠花。
他温声询道:“承蒙主家盛情相邀,娘子可想去看看?为夫双腿不便,赴宴时恐需娘子与主家多加看顾,若主家不嫌扰攘,娘子也不怕辛苦,我们便去贺一贺,若你唯恐应对不来,我们便备一份厚礼,心意到了,想来主家也不会责怪我们不识抬举。”
他这话说得极为妥帖。
他腿上有疾需坐轮椅是事实,赴婚宴又不比寻常出游,人家嫁女,他们总不好带着一众仆从前呼后拥。
若翠花不愿去,便可推说独自照料他恐有不便,也不算拂了对方的面子。
不过这可是大喜之事。
这样的热闹场合,翠花在心里,实打实为她自己和裴怀彻盼了三年。
如今虽则他已是她名正言顺的正宫驸马,可天家公主的婚仪,终归与民间嫁娶办礼不同。
因要筹备的典仪,器物,礼服极其繁琐,礼部斟酌再三,只将他们的婚期初步定在了今年的重阳。
据礼部官员的呈报,那日不仅是黄道吉日,又恰巧是她的二十岁生辰,正可图个“双喜临门”的好彩头。
翠花对这日子是极满意的,可一想到还需等上近半载的光阴才能凤冠霞帔,与他正式行礼拜堂,难免觉得时日漫长,恨不得日日翻着黄历,盼着前面的一页页飞快揭过。
而自己的花烛佳期尚需等待,如今竟意外得了机会,先去见识一番民间嫁女的喜庆热闹,她自然乐意。
能去沾沾那盈门的喜气,也为她和相公预讨一份和和美美,圆满顺遂的兆头,何乐不为?
于是她眼波盈盈一转,当即点头应允。
素手则自然牵上了裴怀彻的衣袖,欢欣地轻晃道:“这般喜事,主家又诚心相邀,我们怎好不去?你放心,就算只我一人,也定能照顾得你周全,绝不给主家添半点麻烦。”
裴怀彻瞧着她眼尾漾开的笑意,眼底亦漫上了纵容的温存,唇边笑意渐深道:“好,那便一同去,有劳管事回禀主家,五日后,淮某当携夫人前往,为令爱恭贺新婚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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