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九故意指了一张同现在模样已经十分接近的照片,好转移陆含章的注意力:“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照片里,陆含章戴着红色针织帽,穿着红色外套,整个人都很是喜庆,背景就是在家里的窗边,外头似乎还下着雪,有白色的雪花映在窗外。


    陆含章这才去看相框里的自己,他试着回想了下,当时拍下这张照片的情景:“前年还是大前年,过年的时候。那年春节刚好下雪。繁市不常在春节下雪,大家都很兴奋。就是爷爷奶奶,还有爸妈都很高兴。”


    “繁市春节不常下雪?繁市几乎年年岁末、年初都下雪么?我记着有一年繁市的雪特别大……”楚九倏地住了口。


    他忽然意识到,他口中的繁市,同陆含章口中的繁市,隔了近百年的光阴。


    陆含章疑惑楚九怎么说到一半就停了:“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楚九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我说出来,可能要扫你的兴。我就是,听我太爷提过。以前繁市入冬便会下雪。有一年雪下得特别大,冻死了很多人……你知道的,那时节,没有地暖,南方很是没有地龙,百姓屋内取火只能靠烧炭。


    可莫说是战乱年代,便是和平年代,炭火也不是一般家庭能够消耗得起的。很多人……都没能熬过那年的冬天。”


    那一年,是他搬到繁市的第二年。


    头一年他便发觉了,繁市的冬天要比被北城湿冷许多,且没有地龙。


    谁曾想,第二年竟比头一年要冷上那么多。


    炭火备得不够,冬被也不够。


    那时,他为了安置戏班子,钱都散得差不多了,手头已没什么余钱,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开两份花,便没舍得花大价钱去买当时堪比黄金的炭火。


    只是他到底是幸运的,还是熬到了开春。不像许多熟面孔,长眠在了那个冬天。


    他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下雪,尤其是繁市下雪的冬天。


    这些过去,换作以前楚九是不会提的。


    他以前总是担心,被听出破绽,会被发现他不是真正的小楚,当成什么成精的妖怪。后头渐渐地自己也琢磨明白过来了,其实不过是他庸人自扰。


    寻常人哪里会想到借尸还魂这般离谱的事情。


    再一个,他也有意……想让这人了解他的过去。


    他当了太长时间的楚久。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有时候甚至就连他自个儿,都难免心生恍惚,会去想,楚九是真的存在的吗?会不会是明星楚久压力太大,才想出了楚九那样的人物。


    ……


    陆含章身体前倾,把果盘放到床头柜上,环住他的肩:“不扫兴。事实上,我们陆家祖上是北城人,到了爷爷奶奶这一代,因为工作的调动才举家在繁市定居。


    我父母小时候也是在北城长大,只有我是在繁市出生而已。我小时候没听我爷爷奶奶抱怨,说繁市这地方,比北城冷多了。


    北城有地龙,还有热炕,说是繁市湿冷,湿冷的。就像你太爷爷说的那样,以前没有暖气,是很容易冻死人。你太爷爷是繁市人?”


    陆含章是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


    哪怕他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从楚九的转述当中,大概也能够知道那一年繁市惨烈的情况。


    楚九:“……”


    不,太爷爷本尊只是在繁市住过两三年而已。


    楚九面不改色:“没,他是符城人。后来出于谋生,去了北城。后来又因为避祸在繁市小住过一段时间。你信么?我太爷爷是个可了不得的人物,他是梨园行出身,当时在当地便有不小的名气,曾红极一时。”


    假借着压根不存在的“太爷爷”的名义,楚九将自己夸了又夸。


    这是楚九第一次跟他谈到自己家里的情况。


    言语间,陆含章感受到了楚九对于这位太爷爷很是喜欢。


    以前想不通的问题,此时终于有了部分解答,陆含章笑着道:“难怪你戏曲功底这么好,原来是有这一层家学渊源。你太爷爷叫什么名字?网上能搜到他的资料吗?”


    楚九眸色微暗,他摇了摇头:“没有,没有任何文字信息保存下来。”


    他很早之前便搜过。


    这也是为什么他方才只是说自己在当地有不小的名气,没有提及自己曾红遍大江南北的原因,因为网上根本查不到。


    明明北城、繁市、符城这些地名都可考,许多重大历史事件也都对得上,可关于楚九霄这个人,全无痕迹。


    不仅仅是他,所有他认识的人,也全部都搜不到。


    就好像有一个平行的时空,在那个时空里生活着一个叫楚九的人,但是这个时空里,没有曾经红极一时的楚九霄,只有一个曾经被黑料缠身的小明星楚久。


    而现在,他成了小楚。


    ……


    陆含章温声安慰道:“没关系,你太爷爷要是天上有知,知道你遗传了他的戏曲天赋,还成了一个大明星,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在那个年代,信息不发达,在当地红极一时,后来泯灭在历史长河中也没有在网上留下人任何信息,是常有的事。


    虽然遗憾,却也无可奈何。


    一时间,楚九心底涌上一股冲动。


    这股冲动他过去也有过,可总是被像雪地里屋外的烛火,一息之间便被吹灭了。


    今日却是不同。


    许是胸口的那股酒意还在,心里头的那股冲动也就不像平日那样瞬间冷却,楚九听见自己以强作冷静的口吻问道:“不过我记得我太爷爷的名字,你想知道么?”


    陆含章莫名听出楚九话语里的郑重,他也便眸色认真地点头:“当然。”


    楚九:“他字春朝。楚春朝。”


    陆含章轻笑:“春朝?很好听。”


    太久没有人唤过他的字。


    楚九忍住眼底的热意,他微颤着声音:“你……你再唤一遍。”


    陆含章眼露疑惑,一时间没明白楚九的用意:“嗯?”


    楚九双手紧紧握住陆含章放在腿上的那只手:“你再喊一遍,春朝。我觉着你念得好听。”


    “春朝——”


    陆含章话声未落,就被楚九给推倒了在了床上。


    第116章 床很软


    床很软。


    陆含章的后背被软软的床垫地托住,床身因为两人的重量陷了陷。


    他只担心楚九刚才的动作太大,扑到他身上时会撞疼自己,环在他肩上的手本能地改为搂在他腰间,以免他撞上自己的胸膛。


    回过神,颈窝埋进了一个脑袋。


    陆含章很是有点意外,这是一个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在撒娇的姿势,但楚九不是会撒娇的性格。


    心里不由地起了另一个猜测——


    难道,是在哭?


    陆含章先是吓了一跳。


    尽管觉着这个猜测比之前那个猜测要更加不可能,心还是倏地提了提。


    稍微感受了下,颈窝并没有传来湿润的感觉,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陆含章任由他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自己的身上,他松开搂在他腰间的那只手,在他脖颈后方的那片嫩肉轻捏了捏,柔声问道:“想太爷爷了?”


    楚九泛红着眼尾,他的脸仍旧埋在陆含章的颈窝处,没说话。


    他方才就是……一时情绪上头。


    回过身来时,已经把人给压在身下了。倘若是在酒店,他兴许就亲上去了。可经过书房那一遭,头一回来人家里拜访,要是再走火,就太不像话了。


    索性将脑袋一埋,抱了再说。


    倒是此时听见陆含章这么问他,他忍不住顺着对方的问题往下。


    他想念过去的自己吗?


    他自己竟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无疑过去的生活是他所熟悉的,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旧友……可那时的日子太不安宁,也太身不由己。


    战事、东洋人,像是一把随时悬在头顶上方的尖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到后头,他果然也没能躲过去。


    成为楚久的日子,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轻松的。


    过去,他总是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他往前走,他做的选择从来不是由着他自己真正的心意,排在首位的,永远都是要如何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


    可他到底不是楚久。


    这里所有熟悉他的人大都唤他楚楚,或者小楚。


    没有人知道这具身子里藏着一个来自百年前的灵魂,没有人认识楚九,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春朝。”


    这个字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唤过。


    他就好像是在异世界飘了许久的孤魂,终于听见有人在唤他,在陆含章唤他的字时,那一刻,他竟有一种归家的归属感。像是灵魂终于找到可栖之所。


    若是这世间当真有连同阴阳两界的法术,哪一日,他若是当真听见原来的世界有人在唤“楚春朝”或者“楚九霄”,他可会回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