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公主的婚事_兆令 > 第63页
    关于肃帝登基后的次年八月,真州军收复洛河以南,天下大统,挟功而返,帝命郊迎这一日,史书是这样记载的:是日大风,衣衫烈烈,帝率东朝,百官,亲贵相迎,军至,初跪,赐酒嘉赏,突起刀兵,作乱。羽军五千,有备,不能敌,一马奔来,射杀主将,乃为军少主,斥退三军,命称臣,兵乱方歇。


    在朝代更迭,两年灾殃战乱中,这一场兵乱,实在不值一提。寥寥数语,只知其事,不知其情,然于口耳之间,勾栏瓦肆,文人笔下,总能添些细枝末节。有说此乱乃由熙沅公主主导,有说当日銮驾之内,并没有天子,有说中书为储君挡下一暗箭,养伤月余不朝...


    自然,野史不足为据。但此事疑点却颇多,一为熙沅公主素有弄权之心,人尽皆知,自那以后便深居简出,远离政治中心,可若说兵祸乃为她手笔,事败却并未受到任何惩罚。二为真州世子为何在祸起的最后关头才出现。三为,真州世子受牵连入狱,太子却多方奔走,协同中书省以下三部尚书,多名官员,联合上书,历数这世子和真州功绩,为其开脱求情。


    符子京坐狱三日,走出来时,却是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他眉重眼花,秋日金子似的阳光,也像是黑的。他那双多情的双目,布满血丝,从未有的骇人。


    符子京关于那一日的记忆,是从李艾萋身着羽军服饰走进他被关押的房内开始的,她把那块煽动真州军作乱的信玉归还于他,与他言,要亲看忠臣良将,如何成为乱臣贼子。


    再怎样强大之人,也难敌绳索之缚。符子京没有想过,李艾萋会疯到这种程度,他应该要想到的,李艾萋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女子,少时有许许多多事情可以印证,只是他那时以为她是真性情。他总认为她不至于太坏。


    就在符子京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李艾萋带着五万真州军,甚至整个真州,陷入深渊。在李艾萋走后一个时辰,熙沅公主府被围抄,一队甲兵闯入,解了绑住他的绳索,说是奉太子之命,让他去阻止真州军作乱。


    符子京来不及多想,单骑奔至。那时变乱已生,他夺过一名弓箭手的弓羽,朝那击鼓以振士气的主将射去。那是史威将军的副手,也是他真州的好儿郎。他一剑把他射死,鼓声止歇,飞身跃起,站在了马上,高呼令止战:真州的将士们听着,我是符子京,我命你们,立刻扔掉兵械。


    兵将杀红了眼,初不肯听,符子京又喊道:你们非我符氏一家之兵,亦非威将军一人的部下,是朝廷的兵,是百姓的部下。为一人之死,为一腔意气,为祸天下,弃万姓于不顾,便无此大义,亦应多思家人父母,莫受你等连坐之祸。


    兵将停下来,仍紧紧握住刀剑,符子京折断一枝箭,对准自己,继续道:我和你们是同袍,你们的仇恨,亦是我的仇恨,你们的罪过,也是我的罪过。你们执意,我唯有陪诸君共赴死,为天地君亲,只有我先行一步。


    “世子...。”


    真州军这才肯丢了刀剑,哭喊一片,符子京也是泪流满面,走向史威将军灵柩前,扶棺大恸。


    太子和中书令上前尽些宽慰之词,太子道:“怀谦,你放心,史威将军的身后事,必定会极尽哀荣,我会向父皇请旨,谥忠武,追赠勋爵,你和这五万真州军,也有我斡旋,不使忠臣蒙冤抱屈。”


    符子京这才惊觉,皇帝未至,看来是早有预防,只是皇帝向来疼爱公主,为何却信了太子的话,并且将这件事交付于他。


    心中正疑惑,又想起李艾萋身着羽林军服,混入其中,正要讲,一箭破空直向太子而来。以符子京的距离,他本可以挡退,于冉却扑到身前,以肉身挡了。


    符子京倒不妨碍这人尽忠,驱马便要去追趁乱逃离的李艾萋。太子竟拦住他,说道:“怀谦,由她去罢,父皇自会有处置。”


    符子京泪还未干,又大笑起来,他力气尽失,从未有过的疲惫。


    谋不谋反,只在帝王一念之间。后来,对于李艾萋的处置,果然只是幽禁府中三年。因帝王只此一女,太子只此一妹。


    这场突发的兵乱,便在符子京的大笑声中止息了。


    他入狱待罪,三日未受一刑,吃喝也无有短缺,消瘦如此,是因...他到了东市,买了一把刀,擦得很亮,边擦边流泪,铁匠看怪物般看他,连生意也不太想做,但刀已经在他手里,又怕他发狂。符子京扔银子走后,铁匠便与自家娘子商量去报官,怕他要去做下什么命案。


    符子京癫狂无状,一时哭,一时笑。是在狱中的第二日才知道,李希华献玺于太子,这是肃帝梦寐以求之物,意味着他的正统终能被当朝乃至后世承认...太子得玺,立此功,方能受到皇帝的信任。


    只有这位仁慈的储君,与他总角之交的辟云兄出面,他才能全身而退。只有太子做今后的帝王,真州或能免除猜忌。


    她最终是为了他,放弃了一切,连性命都不要了。


    他边走边饮酒,不觉兰灯满市,到了城楼下,见卖磨喝乐的摊子,恍然忆起前年七夕,两人刚做了夫妇,立场不同,各怀心思,买下一对丑娃娃。那时她可真狠啊,刚与他浓情蜜意,转眼就用箭射他,把他关在角楼上...


    往昔种种,如在眼前。


    他总忍不住流泪,难怪她总这样爱哭,她心底,有那么多伤心事。


    饮下最后一口酒,他朝中书令的府上走去,那是他和她的故宅。


    他提刀,掀翻了中书府,闯进了于冉的卧房。于冉还负着伤,披衣坐于案前看章疏公文,好一个披肝沥胆,尽公无私的良臣。他刀上淌着刚伤了人的鲜血,于冉仿佛早料到他会来,一点不畏惧,两手拢袖,笑道:“瞧你,似丧家之犬。”


    他拄着刀,也望着他笑:“清流之臣,乱国之臣,肱骨之臣,还是...奸恶弄权之臣。”他把刀指向于冉。


    于冉反问道:“世子呢?世子是什么样的臣子,要奉的是什么样的君王?覆灭了旭帝,扶立了肃帝,又不像全无二心,宁触怒天子,也要庇佑废帝李承照,任由李希华藏匿玺书。其实我很好奇,符氏从来没有想过自立吗?”


    符子京竟诚实回答:“数次想过反,在那些两难之际,未曾想过自立。”


    于冉道:“同样的问题,我也问了李希华,那位从出生起,就一直被牺牲的公主。她说,符氏,始终无法扔掉一颗为天下的公心。”


    符子京眼泪又掉下来,只要讲到她。于冉又道:“衬得我等人,真是卑鄙呀...。”


    “于是,你就要她死。”


    “我给过她机会。”


    符子京大步走过去,挥刀就要砍下他的头颅时。太子赶至,急忙喊道:“怀谦不可,李希华没死。”


    听到李希华三字,符子京茫然回头。太子对左右禁卫使了眼色,上前夺了他的刀。那于冉,便也侥幸捡得一条性命,又或者,这也是他的一番计量,此后他与太子的君臣之谊,将更加深厚了


    第七十三章 终章


    太子说李希华没死,却说不出她的下落。符子京道:“我将她已送出几座州府,你们尚且能把她抓回来。何况是在你们眼皮底下,她一个弱女子,竟能平白消失不成。”


    “时刻监视,自然天涯海角都能找着。那夜她献玺,欲用自己性命,只求我在你危难之时救你。怀谦,你我是什么样的交情,我岂会杀她。我既无杀她之心,她也献了玺,敏璋公主的身份亦死了,此时不过一个平民女子,我便不会派人监视关押她了,这之后,又发生许多事,便不大关注,谁知她会消失呢。”


    符子京当然情愿相信太子的话,在上京找了多日,如一个游魂。沮丧之时,太子又与他讲:“你不如家去找找。”


    “家?”符子京有些惊讶。


    “真州,上京无处容身,也许她归了真州呢。”


    “陛下愿放我了吗?”


    太子从袖中拿出一块黄绢,道:“我已为你和...公主向陛下求了和离,说来也可笑,我自小平庸,因家中并无再添男,父皇倒不怎么嫌我,自我坐了太子之位,却诸多苛责,这年余,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什么地方,便惹了父皇不喜被废黜。就那么一块石头,不过刻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父皇不仅认定自己是皇权神授,亦认定我为天命所归。如今,倒什么都肯听些我的。怀谦,你去罢,将来我若坐了那位子,定会将你们符氏应得的都赐给你们。你们的功劳,我都记着呢。”


    他说到后边,已有了些醉意,这是在阮楼之上说的话。符子京只是听着,即是醉语,也不搭言。


    次日寅时一刻,城门刚开,符子京便离了京,太子亲送出城,此时,天还未明,满月高悬,符子京感叹道:“又近中秋了,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看上京的圆月了。”


    太子亦仰头去看,笑道:“难道你就不再来了吗?我日后还需你为我效力呀。”


    符子京劝道:“人心难测,尤其是君心,辟云兄莫要将这些挂于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