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子京跌坐于阶,望着明月,疏星,竟有些哽咽:“天下尚未安定,万民,苦战争久矣...为全一人之欲望,为高位者的数语,为斗室里不见光的权谋。又要白骨遍地吗?艾萋,阿姐,你还记得少时,你和我,还有辟云兄,见黎庶之苦,起的誓言吗?我们想要太平,想要盛世,想要百姓有衣穿,有饭吃。我们少年初心,要的是执掌天下的权柄吗?”
“符子京,是你先负我,是你先背誓。你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符子京掩目躺倒:“我那时少不更事,一句戏言,是我对不起你。”
李艾萋冷哼一声,进了房去。
月光沉沉,如水波,烟灰乱浮...
第七十一章
符子京和李希华两人同在一座宅院,见面的机会却很少。李艾萋也不再找李希华,她似乎很忙,李希华被彻底的冷落,在这公主府内,如同一个隐形人。李希华有时能够看见符子京,是在深夜,他往往是大醉而归,见李希华提灯站于庭径,只是醉醺醺的摸摸她脸,笑道:“好个美人儿,你是新进的花魁娘子吗?”
李希华听言气得想一脚把他踹进花圃,到底不忍心,在他扑过来时伸手抱住了他。他像狗一样乱蹭,只喃念她好香。
符子京日日便是这样糜乱消沉,皇城内暗流涌动,公主太子党阀之争势同水火,仿佛与他全然无关。
真州的兵权,却分明仍是关键。
两人纠缠时,公主侍女前来,李希华只有将人交托出去,符子京却不肯依,嘟囔道:“你两人都不够美,我不要你们。”
到底哄劝着去了,李希华还站在原地,不知想什么。符子京越过垂花门,目色却清明。
在这公主府内,便是这样,咫尺天涯。被防备着,说一句话也不能,又平淡得,仿佛会一直这样下去。
这般,过了不知多少日,直到传来了洛河以南,尽归国土,史威将军率领的真州军大捷,天子命班师回朝,不日便将凯旋而归的消息。
符子京和李艾萋正用膳,李艾萋放下箸,望着符子京道:“怀谦未免太喜形于色了。”
符子京拱手道:“是,我该遮掩些。”
李艾萋道:“我实在看不惯。”便唤了长史和典军前来,说道:“我府内藏匿了前朝旧孽,是为那佯死的敏璋公主李希华,阴图复国,立即拿来杀了,再上报宫内。”
两人领命去了,符子京并不慌张,慢慢饮酒,李艾萋心中便已有了几分猜度,果然没多久,长史复命,说是那李希华,已然消失不见。
李艾萋恨恨看着符子京,说道:“我不该留她这么久。”
符子京道:“公主仁善之举,怀谦感怀在心。”又道:“史威将军返朝之日,将自解兵权,归纳朝廷。”
“届时,你便好求去了?可你已为天家婿,怎样去?”
“臣鄙陋,不足尚公主,陛下若肯赐臣与公主和离,臣与家父母兄弟,守边境平安,效忠朝廷,绝无二心。”
“阿爷若仍不肯放你去,你会怎样?就不解兵权了吗?还是你要借史威将军带回的五万兵马作乱?”
“公主好大的罪名扣下来,臣不敢担承。臣绝无要挟之意。臣要离京回真州,是臣去岁领兵伐西焉,见民生疾苦,土地贫瘠,盖因民无青壮,俱是老弱所致,臣愿劝臣父,命八万年二十五岁以下男子,迁西焉,与女子婚配,建设西焉疮痍之地。此富国强民之计,料陛下绝无不应允的道理吧。”
“你竟要做到这种地步,我真看错你了,我以为你是虎豹,是雄鹰,我曾那样仰慕你,原来你是苍蝇,是犬彘,只要苟且偷生。”
说罢,李艾萋又命典军上前来,吩咐道:“即日起,不许驸马离此屋一步。”
“符子京,我不会让你如意的。”
却说李希华,半夜醒来,符子京就坐在她榻旁。
“你...。”他把她半身搂起,抱进怀中,一语不发。他抱得那么紧,她几乎要窒息,但她由他抱,他拿她怎么样都可以。
很快,李希华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在一骑疾驰离京的马上。为护她,符子京命人将她秘密带走了。
行经一座酒肆休憩时,里边正大议时政,说是史威将军被人毒杀身亡。众说纷纭,总与政权相关。
随行几人,皆为威将军部下,义愤填膺,烈酒饮泪:“定是皇帝所为,他不容我们真州军...我们洒尽热血,让他一统了天下,却是被如何对待,侯爷和世子,与其这样憋屈下去,还不如反了。”
李希华拈杯思索许久,才慢慢饮了,说道:“你们是这么想,随史威将军征战,亲眼目睹史威将军被毒杀的将士们会作何想。”
几人不明其意,李希华又道:“你们想造反,想杀了皇帝为史威将军报仇是不是?那么这些南归的将士们,群情激愤,是不是同样的想法。大胜而归的将士们作乱,即是能被镇压,对于天子的英名恐怕有损。”
“娘子是说,威将军非皇帝所杀。”
“百害而无一利...我问你们,世子究竟有何脱身之策?”
几人才讲出,符子京欲自解兵权,以消皇帝疑心。
“是了...符氏解兵,归于中央卫府,由兵部管辖调配,如今的兵部尚书,正是东朝的泰山。符氏兵力削弱,中央集权,太子...太子的地位,便再无可撼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符子京是想让他们阋墙谇帚,符氏无兵,亦无让人利用的地方。有人不想让真州军归纳卫府,杀了史威将军,挑拨将士作乱,逼符子京反。我要回去...。”
“娘子不可,既言上京将乱,以娘子的身份,更不能折返。世子定会有良策化解,娘子还是顾全好自己,才能让世子无后顾之忧。”
李希华站起来,坚定道:“我会救他。”
话音刚落,便有十数追兵闯入,随行将士拔剑而出,将李希华护于身后。
李希华问道:“贵上是谁?”
追兵并不动武,反而恭恭敬敬答道:“我等奉中书之命。”
李希华倒不疑是李艾萋的人,她派来的人,岂有说话之机,早被乱箭射死了。况且追杀她,对李艾萋也没什么用,李艾萋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好,我正要回去找中书,倒劳烦他来相迎了。”
回到上京,进入中书府,是皇帝将率储君,三公,百官郊迎真州军和史威将军灵柩的前一夜。
李希华在房里等了很久,于冉才来,他官服未除,不知是从宫中来还是署中来。他进来,未似从前行礼,站在李希华面前,像在等待什么。李希华本坐着,便站起来,福身见礼,于冉仍不说话,李希华便屈膝下跪,以平民之身,晋见高官之礼。
于冉这才肯微俯身,去看她脸,她脸无钿花,发无珠翠,通身素净,身上却还似有光。于是于冉将烛火吹熄,她没有被一同熄灭...秋月白,透过窗洒进来,他想,原来是月光作祟。
于冉将烛火重燃,让她起身,问起公主宅秘事。
李希华一一做答,而后道:“熙沅公主欲何为,中书难道不比我清楚。”
于冉微笑,说道:“娘子聪慧。”
李希华又道:“中书谬赞了,不敢担聪慧二字,因我实在不能堪破中书的心思,熙沅公主在中书面前,恐怕如跳梁小丑,中书早可以解决掉这个麻烦,却偏放任她到今日,势力壮大,酿造危机。”
于冉道:“湖中无鱼,船就会弃置,林中无兽,弓就会高悬...天下太平,何需我于冉,天子怎会倚重我,太子岂会依赖我,岂不人人可为。熙沅公主无威胁,怎显得我肝脑涂地,符氏,真州,有今日,便是不能够明白这个道理。”
“社稷,百姓,你都只做权谋的棋子,于冉,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那你便好好看着,我有没有报应。”
他忽然走上前一步,李希华并不惧怕,直视他,说道:“我要面见太子。”
“哦?”
“你倒不必担忧,你不是一向说我最聪慧,我不会说不该说的话,何况太子,岂会信我。”
“其实你可以不必卷入,只要你...”
“像中书这样人物,难道也似我的郎君一般,为情爱所恼,然后受制于人?”
“你知道?”
李希华不答。
“自然你会知道,这天底下,我只对你一人心软过。我助你进熙沅公主宅,并非是你有什么可利用之处,我想让你看下,符子京是怎样一个无能的男子。我把你抓回来,也是因为...这天下,只有我能护你。”
“谢中书偏爱,我只想救我的郎君,请让我面见太子。”
“我怎会成全你。”
“你会的,我有宝物,进献太子,此乃中书之功,”
于冉又看了眼月光,问道:“从前在宫禁,你对我有没有...。”
不需他说完,李希华打断道:“从来没有。”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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