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华。”仿佛,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全名,以往他叫她殿下,叫她华儿,叫她卿卿,叫她美人,唯独没叫过她的全名,用这样平静无波的语调:“其实我觉得你这个人挺贱的,你是不是谁不爱你,你就要乞求谁的爱。你执着过一次,陷万民于水火,还不够吗?今日你滞留上京,你想做什么?你是为了我是吗?”
“是,我要救你。”
“救我,你怎么救我?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再待下去,才真是害了我,你自己会死,你还要连累我死?我为你做得还不够吗?我真州本为开国第一功臣,我只因对你一人不忍,饱受陛下猜忌,进退不得。你要救我,你就离我远一点儿。”
“我...。”
“你很委屈吧,你心里在想,我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你是不是以为我有苦衷?”符子京突然大声,吓得李希华松开了手,他也由此挣脱开,回身望向她。
他步步向前,她便瑟缩着后退,逼靠于屏风之上,摇摇晃晃,他单手扶住,便也笼罩住了她。
姿态暧昧缱绻,说的却是诛心之语:“我入京请罪,身陷囹圄,浮屠塔顶,日日受刑,要我去信真州,杀你姐弟,要我献玺书,不然,要我认罪,真州心存异心,欲借废帝之名谋反?你说,我当如何抉择?我只能继续被囚,继续受刑。父母妻儿,我应当舍谁?是呀,我的确有莫大的苦衷。后来,是艾萋救了我,第一夜安枕,我便后悔了,后悔为你,为一个女子,为一段虚无缥缈的爱情,置于如此境地。”
“我不会相信,我知道你是要逼我走。”
“随你信不信,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你生下如意,这是我对你最后一点情分。不然,我大可用别的方式让你消失。”
“什么方式?这种方式吗?”李希华突然拔下头上的钗子,抵住自己喉尖,含泪道:“我要和你一起走,是生是死我都会陪着你。你如果强行...我...”
两人对峙很久,符子京叹了口气,夺过她手中钗,插回她髻子间,说道:“随你,那你就待着吧。可是,我想活,李希华,我想活,你能不能放过我?”
符子京走后,李希华只觉一身寒凉,枯坐到天明。
鸡啼过后,便有人来,说是熙沅公主召见她。
第七十章
李艾萋醒过来,看见符子京撑着头,靠坐在椅上,正在假寐。她笑了一下,披衣而起,俯低身看他,说道:“托她的福,你竟然肯进我的房间。”
符子京两手合衣,侧转身,仍旧靠在椅上。
李艾萋哼笑一声,也不生气,把身站直,唤人进来,说道:“叫那位...应当叫什么?”她又转顾符子京。
符子京仍旧不语,李艾萋继续道:“把驸马那位心爱之人召来,我要她伺候。”
仆下讶然,被李艾萋瞪了一眼,慌忙退下。
符子京道:“你动她试一下。”
李艾萋道:“我怎会呢?岂不正中了中书下怀,他将李希华卷进来,不正是要离间你我二人。他以为,我似那寻常妇人,满脑情爱。夺城那日,我已看破了,就算贵为公主,就算是李希华那样的女子,就算有你符子京这样的男子庇佑,也不过落得那样凄惨下场,留得一条命又怎么样?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利才是真的,我要做主宰他人生死命运之人。”
符子京道:“以前一点也看不出,阿姐有这样的野心。”
“以前么...”李艾萋在早晨半昏的光线里,把眼望向窗外,思绪飘远:“以前我心慕怀谦,是因怀谦乃是我见过的男子中最最好的,可自从你爱上了李希华,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心中早无大志,和那些庸常之人有什么区别。当我去牢狱中见到你,满身血污,不再有任何力量,连那些最下等低贱的兵士也能对你执鞭时,我便彻底放下了,从此我视怀谦,只是一个同盟者。因而你是狎妓也好,私藏李希华于府中也好,我都能够包容你。我只要牢牢抓住你,牢牢抓住了真州...怀谦,助我成事,我会成全你和李希华。”
“我问的是,你何时生出的野心?”
“古来帝王将相,什么时候生出的野心,也许都答不上这个问题,就连我阿爷,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想要那个位置呢。难道真的是为救万民,为诛安氏?也许都是突然激发的。譬如我,可能这种感觉太近了,所以我能够回答你,我第一次明确感受到,就是我阿爷登基那日,他身着衮冕,群臣俯拜,好不威风。我心潮澎湃,似情窦初开时那样不能自已,我在想,要是我坐那个位置,怎么样。”她听见符子京笑了,像在嘲讽她,恼怒道:“我朝女子主国的先例,并非没有。”
“但你上面还有辟云兄。”
“阿兄过于仁弱,似旭帝,素来为阿爷所不喜。阿爷常讲,我最像他,所以他去哪儿,都带着我,若非我是女子,储君之位定是我的。”
“且不说陛下会不会废立一个成年储君,动摇国本。听闻后宫妃嫔前时诞下皇子,即使辟云兄不济,陛下尚壮年,后宫广纳,阿姐有争位之心,其余皇子,难保不会有似陛下,似公主这样要做人主的野心。陛下往后所诞下的皇子,也难保不会有比公主,比太子,更肖似陛下的。”
“怀谦之意,是怎么样都轮不上我了。”
符子京冷笑一声,站起拱手,深深一礼:“除非公主欲犯天下之大不韪,弑父杀兄。”
李艾萋震怒,拔剑向他,符子京并不惧,反而走近一步,以胸抵住剑刃,说道:“不然我实在想不通,公主要我符氏兵权干什么。”
“符氏究竟要顺服谁?推翻了旭帝,又迟迟不肯交付玺符于我阿爷,难道你们果然有谋天下之心。怀谦,你助我,我与你做真正夫妻,你我共享....”
李艾萋把剑扔了,扯开本就松垮的寝衣,要抱住符子京腰。符子京本要推拒,此时只听得门声响动...
李希华闻召而来,看见的便是这般旖旎画面,她眸色低暗,就要退出去,李艾萋喝斥一声:“谁许你走,上前来。”
李希华便只有走上前,符子京已经正衣而坐,李艾萋衣衫散乱,神情柔媚,与李希华说话,却一瞬不瞬的盯着符子京:“我要你伺候我梳浴。”
李希华只得依言照做,可怜金枝玉叶之身,自是不惯做此事,如何被责骂,无需细表。符子京耳听着,只是把头望着窗外,一截枯枝上,要坠落的花。
对镜篦发时,李艾萋望着镜中两人的脸,笑道:“好个美人儿,我也心动不已,我听闻床帏秘戏,令妾助兴,三人相交,乐趣非凡,不如今夜咱们一试,驸马可有意?”
李希华面色青红,符子京也是脊背僵直,两人俱是无言语,李艾萋又自笑:“玩笑话罢了,我怎肯将夫婿与人享之...你去吧。”待李希华往外走,又叫住她:“你既不欢喜以色侍我夫妇,我府内也绝无白养人的,你既来了,总得做些事,近来夜晚庭内花树上促织叫个不停,实在扰人清梦,你去捉了,若叫我听得一声,便领棍一下,怎么样?”
“是。”李希华领命去了。
李艾萋拊掌大笑:“有趣,有趣,比看戏文还要有趣。你为她,她为你,哈哈...怀谦,你莫要瞪着我,我难道不是助你一臂之力,你想要她走,免她受牵扯,却又狠不下心肠,你我既为同盟,还需得我来为你做。”
符子京仍不言语,李艾萋梳好发,不是妇人发髻,和从前一样的,红衣高发,她离去前对符子京道:“我有事外出,留你两人在府中,你们愿意怎么样都可以。”
然而符子京,只是趴于窗台,看李希华握着网兜和棍捕了一下午虫。满院纷纷,就如过往的一个下午,她攀高折桂...看着,眼泪便流了出来,
入夜时,李艾萋归府,她正游说完几名官员,上表弹劾太子,沉迷女色,惫懒国政...广结朋党,尤其是与中书令,来往密切。又想到马上能搓磨李希华,心情更为大好,简直是蹦跃着进院子的。
这秋虫自是捕不尽的,李艾萋笑道:“那便怪不得我,只有认罚了。”才命仆下将李希华绑了,一棍尚未落下,符子京握着火棍出现,狠力扔向那花树。
“如此,公主能一夜好梦了。”
鲜妍的花树,很快化为飞灰。
李艾萋命将李希华放了,说道:“还是驸马的法子最好,秋虫即是不一同烧死,也无藏匿之处。”
众退下后,李艾萋走到符子京身旁,说道:“你们为什么总是不能成事,总是为人所制,就是有软肋。”
“我与你说过,不要动她。”
“动她你能怎么样?是杀了我,还是逃离上京?当然你有这个本事,可是你敢吗?一旦你离京,真州便会落个谋逆大罪。诚然,这是李希华的目的,她复国之心恐怕未死,怀谦,逼迫你的是她,不是我。我才是你的盟友,要李希华死还不轻易,我都无需自己动手,只要把她交出去,我只是想让你认清她,她一次两次,与你的敌对为伍,用她自己来博取你的可怜。你助我,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美人,功名,都可以得到,真州世世代代,都是我朝的忠臣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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