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笑,坐于身边的符子京自然听得分明,也并不当回事,由她们讲。
人言他意气尽了,如今,虽称驸马,不过是熙沅公主的脔宠罢了。
满庭新贵旧臣,自有趋附之处,符子京受君王疑,平日除了那等纨绔,官员们无人与之交谈。符子京实在觉得兴致寥寥,喝了酒头又沉重,有些坐不住了,对李艾萋道:“我去走走罢,也看看这宅子。”
李艾萋道:“去可以,只别迷了道。”
符子京笑道:“故园重游,我是最熟的,怎么会迷道呢。”
中书宅坐落于已故的敏璋公主宅,因建筑逾制,只取半座宅府重新修建,于月前,才翻新而成。
于冉,是在李希华出现在上京的第五日才迁进来的。
“正因是故园,会被什么幽魂迷了去。”
李希华日日守在府外,自然李艾萋不可能不知晓。
符子京置若罔闻,跌撞着提壶而去了,身后有人讲:“驸马这般,公主也实在太纵着他了。”
李艾萋望着符子京走远的背影,笑道:“为什么不呢,东宫有位张奉仪,是闵州都督妻,城破后,此妇流落,阿兄收容,纳为妾侍,今又迎入宫室,许与位分。阿兄对此妇,极尽娇宠,甚至由她在先夫忌日悼念。阿兄有这般多姬妾,对张奉仪尚能这样包容。我只有驸马一个,他要怎样,我当然都由他。”
旁人也只有唏嘘不言的,这位公主的言论,实在大胆,处处与太子作比。
此为别话,却说符子京,离开了宴园,才伸开掌心,那是刚才压在酒盏之下,用红线扎成的一瓣干了的桐花和胎发。
他在寂阑处站了良久,月移花影,身后香风扑至,玉人来矣。
他不回头,她亦不语,只闻得呼吸之声,随风而动。
终又是他先开口:“这满园的花,全部新栽了。”
李希华静静看着他,宽阔的肩背,挺直的脊梁,他是怎样一个男子,摧毁了他的家国,又要护持她的性命,她的人生,她的家人。
他胸怀里有黎民社稷,有家族危亡,有她。
所以,她永远不会恨他,不会疑他,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她只会爱他。
她想扑过去抱住他,她想他一定伤痕累累,但她也只是近了两步,勾住他大袖下的尾指,轻轻摇了摇,小声说:“这儿原本就不是我们的家,是母后当初随便指给我的一处宅子,我们的家在真州...不是吗?我是来接你回家的,回家好吗?郎君,郎君...。”
她一声声叫他...
“你本可以一世待在真州,做宝华娘子,做如意的阿娘。”
“你知道如意?”
“真州动静,俱在人监视之下。”
“既如此,郎君究竟是护盾还是质子?若郎君危,则真州危,我如何能够安心在真州。”
符子京静了片刻,方笑道:“华儿,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心甘情愿,就如当初对你...你知道,我是很容易被人强迫的。”
“我...”她像下某种决心,“可以原谅,可以接受...。”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最初也是在这座宅子,他说他有两心相慕之人,不会成为她的丈夫。
即使她委曲求全,今日他还是这样说:“可是艾萋不会答应...华儿,回真州去吧,如意需要阿娘。你不是知道,一个孩子,没有阿娘的疼爱有多可怜吗?你要死在上京吗,要让她没有阿娘吗?”
这次,是他朝前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再回到宴上,人声喧闹,比之方才,更觉寂寞,时间不知怎样捱过,才见客渐散。符子京侧首对李艾萋道:“我们也归去吧。”
李艾萋颔首,二人便向于冉辞宴。于冉却道:“殿下,驸马且慢。”
符子京不耐道:“还有何事?”
于冉离席走过来,微笑道:“方才有人与我讲,我府上一位姬妾,才与驸马在园深处,似乎一见如故,讲了许久话,不知驸马与姬妾说了什么,她正闹着要随驸马去呢。”
符子京冷笑不语,于冉走得愈近,笑道:“珠玉在侧,觉我形秽,我若是女子,也弃我择驸马。那姬妾既如此,驸马不如就将人带去吧。”
符子京道:“中书是陷我于不义了,来人家作客,却勾搭走了人家妾室,如此肮脏名声,我岂会认。倒是中书,强塞人于我,不知存的什么心思,是离间我与殿下的夫妻之情呢,还是安插细作于我身旁?”
于冉道:“驸马不认?”
“我见她凄楚可怜,关怀闲话了两句罢了。若是我与女子说句话,便要随了我,公主府的内室岂非安置不下,殿下的醋水,也要淹了上京城了。”
于冉道:“看来是那姬妾胡诌,冤枉驸马了,我只有叫她出来,与驸马当面说个分明。”
李希华若露面于人前,这宴园中多有前朝旧臣,她那与已故敏璋公主一般无二的面容,焉有活路。
当日他使计诈死,天子明知,为要他真州的兵平定乱国,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李希华又现身于上京,虽于国再无威胁,只怕天子恨难平,暗箭难防。
符子京要说什么时,倒是李艾萋站出来,说道:“驸马勾搭了也罢,没勾搭也罢,人我就收着了,省得驸马说公主府的内室安置不下。”
第六十九章
李希华来到熙沅公主府,住进了正屋偏室。符子京进房门以后,没再出来,只有侍女出出进进。李希华无人理会,她站在窗下,望着主人回府后,夜晚片刻的热闹,很快又归于宁静,没有人再走动。
正房的门窗紧闭,相隔几间,她仿佛能听见低语声。应当听不见的,也许只是她的想象。她有过很多这种情景的想象,他们在闺室内是怎样相处,总之是不堪的。
他们一定不会似她和他一样亲近的...
幽幽月光,照着朱瓦玉楹,风清,叶动,花落,这是怎样一个良夜。一年四季,一日十二时,他和她分开,做了别人的丈夫。这日日夜夜,时时刻刻,良日良时。
他们怎么会不亲近呢。
她无法控制自己去看那关着的门,恐慌之情,堪比大军压城,注定亡国之时...
她什么也守不住,留不住吗?
她抱臂靠墙坐着,听蛩声细碎,渐昏昏...烛火将暗,脚步声靠近,有人在她脸上抹了两下,冰凉的水化开。她的伤心,便浮于那人指尖。
她没有立刻醒过来,身子沉重,像被什么压着,也许是自小缠着她的幽魂。想要挣扎,却更加重,呼吸急促...
直到,被身前的人搂抱进了怀里,她才呜咽一声,哭了开来。然后,也醒了过来。
她看见日思夜想的人,正低头看她,还是那样温柔,也还是那样混蛋。
她伸手去摸他,说道:“你又入我梦中来吗?符子京。”
符子京把她抱起,向床榻走去,笑道:“总是做这种样子,让人看着怪可怜的。”他把她丢进柔软的被褥上,俯身低眉看她很久,又道:“我也很想你。”
她以为他在回应她那日说的话,在他压下来时,回抱住他。他那么大力,那么急切,探进她裙底肆虐的手捏得她疼。
她忍耐着,压抑着,用柔软的嘴唇去亲吻他脖颈,告诉他,她愿意。他可以轻一点,慢一点。她用从未有过的可怜姿态去取悦他。
只要他还要她,她什么都可以忍受,可当他在她耳边讲:“比起艾萋,我当然更喜欢你,你像青山秀水一样的眉目,芙蕖般的面庞,细软的腰肢,还有,像玫瑰花一样,男子最留恋的地方,流着清晨的露水...倾国之色,道不尽,华儿,你望我一眼,我可以抛弃一切到你身边。你最知道这一点,不是吗?”
他把她的腿分开,她却像才恍然从梦中惊醒般,恐慌失落的情绪又涌上来,说道:“她呢?”
符子京笑道:“现在已过子夜,睡了。”
“你从她那儿来,你们做了什么?”
“一对夫妇在房里做了什么,需要问吗?”
“不可以。”她要把腿并拢,符子京却紧紧按住她,不让她动。
“为什么不可以?你不是我的女人吗?你不爱我吗?你不想我吗?你从真州跑回来,不是为了让我尽丈夫义务的吗?”
”不可以...不可以。”她半点力气也没有,只是执拗的重复,“你不可以碰了她,再来碰我。”
她泣不成声,泪水汹涌而出。这回,符子京没有给她拭泪,他只是定定看着她,冷漠无情的眼神让她越来越难过,她抬手覆住自己眼睛。
“这样你就忍受不了了,你还要进府做姬妾,你知道妾要做些什么吗?”
符子京没有继续下去,从她身上起来,说道:“回真州去,或者去别的地方也好,就是不要待在上京。”
他往外走,李希华却又爬起来,凄声喊他:“符子京...符子京,郎君...。”
她抱住他,一双柔若无骨的手,他却挣脱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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