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子京。”她用了全身力气大喊,本来想喊一声郎君,出口却还是符子京。
他回头看她一眼,未有停步,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符子京。”她又很小声低念,全身冰冷的站在原处,心空了半截。
阴雾重重,马蹄再次响起,符子京再次从万千人中穿越回来,似断雁孤鸿,降落于她身前。无需弓羽,甘愿倾身折首。他摸遍周身,身着铠甲,找不到一块柔软的布料,便以指腹给她拭泪,还似当日春闺内光风霁月的笑:“就知你会哭。”
她将脸靠在他掌心,紧紧扯住他缠在腕上的马鞭。
“是我的错。”
符子京揉了揉她头,笑道:“你有什么错,你尽自己责任罢了。华儿,我只望你不要过于为情所困,无论是对父母,对我,还是对谁。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子,你应该爱自己,你知道我为什么被你吸引吗?你比上京的繁灯还要耀目。”
“不...我爱你,往后我只要你,我的光只为你亮,我只为你活。符子京,我想你,我们和好好吗?”
可他还是走了...
往后便是浑浑噩噩,李希华在真州,度过了第一个新年。很快,就到了四月,桐花开的季节,她诞下一女。
符子京仍旧未归,他失信了。
他在上京怎么样,没有人肯告诉她。
第六十七章
符如意八个月学语,十个月学步,十一个月断奶...周岁时,又是新夏,发长齐耳,坐在雨后桐花满地的院落,乖顺的由阿娘李希华扎发。红线绳将细软的发扎成鬏,李希华握着铜镜映照,柔白脸儿,眉眼清亮,紧挨着的肉团儿,细眉凤眼,唇红齿白,亲眷们有说似她的,有说似符子京的。她讲,我与他生成两样,如意怎么又似我,又似他。
有那会说话的忙讲,三分似你,七分似世子。
如意从生到养他都不在,为何他要占七分。
她性子沉静寡语,这件事上,不知为何这么执意,非要争出个什么。
然而,再无人接口。
关于符子京的消息,人人缄口,如当初在西焉时一般。
直到,上京使者至,传来喜讯,真州世子尚熙沅公主。这是,一个月之前发生的事,到今日,应是木已成舟。
公主出降,从赐婚到成礼,是那么快,她不是有深刻体会么。况她即是能一日飞到上京,又有何力量阻止。
她随众平静下跪,以一个无名分的姬妾之身。
使者在颁旨后,意味深长道,这是今上的爱女之心,亦是对真州的恩赦。人散后,侯夫人忙拉她进内室,劝解道,怀谦在上京被困,连我跟他阿爷也不知踪迹,不与你说,是怕你担忧,今日这般...也只能当件好事,至少证明他还在。好孩子,这定是怀谦的权宜之计。他敢有二心,我不会饶了他。
也不知李希华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只是不作声。往后一月,还是照常。
到今日,是符如意周岁。收拾妥当后,李希华抱她去了正堂,在宴前,行抓周礼。摆设笔墨纸砚,珠玉珍贝,胭脂花粉,剪尺针线等物。
符如意偏篡住了一枝笔,有人笑出声:“女娃家...。”
李希华望住那妇人,说道:“女娃家...女娃家握一枝笔,就这般好笑吗?”
那妇人脸涨得通红,躲向人后。一位叔姆忙讲些吉祥话:“意姐儿将来定能做得一手锦绣文章...。”
李希华却又不客气的打断,将周礼器物一件件拾起。
“如意将来,无论是以笔墨做锦绣,还是以针线做锦绣,都由她自己,我不会干涉她,旁人也不许干涉她。”因她此时身份尴尬,说出来的话恐怕不能震慑住谁,聪敏的转向符侯夫人,说道:“阿家,是么?”
符侯夫人拊掌道:“说得好,笔墨针线,四方后宅还是广阔天地,如意的人生,都要似锦绣。我和侯爷,绝不会以是男儿还是女儿轻慢。如意头一个出生,便是我最宠爱的孙儿。”
这一日,李希华始终牵抱着符如意,未有片刻假于仆妇乳母之手。
是日夜,符侯夫人心中无来由的惴惴不安,正卸钗环,要梳洗了,果然门环响动,来人说是意姐儿啼哭不止,宝华娘子请她前去看看。
赶至时,众人怎样哄都不行,符如意哭得几要断气,符侯夫人哎声上前,忙接到怀里,边走边摇。抱于怀未多久,却不哭了。
李希华笑道:“原来如意是想阿婆了。”
符侯夫人也笑着刮了下如意鼻子,待睡得安熟了,才踱步坐到李希华身侧,说道:“怀谦独赴上京,担承天子之怒,为顾全大局,我们只能不闻不问。不然,不止他的牺牲白费,真州也要受牵涉。如此,天子要做什么,只能暗地施为,不敢降明旨下罪。今他尚主避罪...只是苦了你。”
符侯夫人幽幽一声叹,李希华却避而不答,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阿家,孩子对于父母来说是什么?”
符侯夫人知解她一片孺慕之情被辜负,始终不能释怀,没问她为何有此问,反问道:“今你亦为人母,你的理解是什么?”
李希华望着她怀中的如意,良久才道:“十月怀胎,我若离弃她,如割肉之痛。”
符侯夫人道:“怀谦大哥命丧于沙场时不过十五之龄,其实战争何欠他一把刀,他不过是他阿爷用来鼓舞士气的工具,他死,割的是我的心头肉。怀谦为真州世子,魁伟俊秀,文韬武略,谁见了不说是人中龙凤,连他阿爷最意气风发时,也不及他,是我这些孩子中最成器的,却身陷权谋争斗,生死未卜,如割我手足。然而,我又不得不任人割取,不得不离弃。”
“那么,我对于我的阿娘而言,恐怕是一块脚皮了...。”
她忽然说了句玩笑话,这是自从苏后亡故,她第一次讲起。符侯夫人以为她会深聊下去,她却止了话头。
这片言断语,究竟是怀念亲故,还是舍不得孩子?当她抱必死之念时,和苏后一样,什么话也没有留。
符侯夫人见她精神很不足,提出将如意抱去自己屋里,李希华便也应声倚榻而眠。
到了次日,她从真州消失,马厩里少了匹能行千里的良驹。
她走过符子京走过的路,真正去看这些风景,他便是从这么远的地方,踏过这些山川湖泊,来遇见她。
抵达上京时,夏已尽了,正是初秋。
满城飞叶,她身着蓝袍,戴冠,宛如新客,踏马过街,住进了阮楼。
听闻当朝驸马符子京,潇洒如旧,日日在阮楼大宴宾客,拥红偎翠,一掷千金。
当夜便见着了。
符子京在众人拥簇下,踩着红纱灯影,迈梯而上,手中提壶,正侧头与一个娼女调笑,把头回正,看向前边时,见楼梯上端,站着一个明显是娇娥装扮的俏郎君。
她望着他笑。
符子京忽觉脚下虚软,楼梯摇晃,天塌地陷。
他扶住身边人,说道:“我醉得不轻,快拍我一掌。”
“啊?”
他自己扇了一巴掌,非梦非醉,她还在望着他笑。
于是,他往楼梯下跑,落荒而逃了。
往后三日,符子京没在阮楼出现,甚至连公主府邸都未走出。
李希华公然出行,并未隐匿,却一直无碍。她想,定是他暗中回护,找来的,却是于冉。
他已位极人臣,身着紫袍,还似从前谦恭。
第六十八章
于冉在李旭朝任翰林,殿前行走待诏,加知制诰头衔,因帝后意见不合,虽未明授承旨学士职,前朝翰林院却一直虚位以待。即使在前朝,他往后拜中书舍人,继而拜相,亦属顺理成章。今他有传诏于真龙,扶立天子之功,今上授中书令一职,统领百官,自无人反对。
这一年,是于冉的而立之年,官拜中书,新宅落成,宴请京中名流。
柬帖送到熙沅公主府,再怎样不情愿前去,公主夫妇也不能薄了他颜面。马车离开公主府,符子京依制驾车。
他从离门始便四处张望,却始终不见那人。自从那日阮楼相见,他便躲于府中,听闻府外有一美人,连日徘徊,求见于他。
他要讲两句狠话,却也只是说,我当伊死,伊亦当我死,不如就此作罢。
李希华却只是对那传话的家人讲,有什么话,当面与她说。只是不肯离去,非见他不可。
今日,却不见了。
符子京隐隐担忧。
到了中书府上,坐进宴园,男女未分席。人人捧卮,贺词道尽,酒至微酣,到献歌舞。符子京斜倚于座,衣襟微湿,散着酒香,眉目风流。有贵妇来与李艾萋碰杯,与她耳语,觑着符子京:“难怪他这样境地了,你还非强求不可,你救了他,他如今可是对你死心塌地?”
李艾萋笑笑,低声道:“我要他的心做什么,要他的人就行了。”
贵妇笑道:“不害臊。”
李艾萋抓住那贵妇刮她颊的手指,又笑道:“阿兄做了太子,姬妾无数,我亦随阿爷一路征战,功绩不下于阿兄,难道我占不得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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