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如何说,我自然如何做。”
苏瑾道:“公主在国破之时,为一己之亲私,将公器交付于奸人之手,深悔不迭。此时要解西焉之困境,需先杀常叙。”
“杀常叙...”李承照脸色发白,“杀他...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陛下为西焉旧故,为天下臣民,死得其所。早在失国之时,陛下作为嗣主,便当殉国。”苏瑾声音虽低,却严厉。李承照听得出,这的确是阿姐的口吻。
“是,我不应该偷生,阿姐为我们已经做了很多。”李承照有些垂头丧气。
苏瑾继续道:“公主说,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常叙重于淫欲,便叫他死于床榻。陛下不如赐美人,可近其身。”
“女子...女子怎么杀得了他。”
“自古以来,死于女子之手的帝王将相并不少,比如东晋孝武帝,便被他的妃子,用被子捂死了。因为他们轻视,不设防...更何况,常叙不过一个宵小之徒。”这些话,都是李希华教苏瑾说的,只有最后一句不是,苏瑾又跪下,说道:“奴婢善武,愿意效力。”
李希华不过让她传达罢了,并未让她亲身参与。但她想,公主有公主的使命,驸马有驸马的使命,连年幼的李承照,也有他的使命...作为一个侠女,她当然也要履行自己的使命。
还有什么,比结束战乱,更大的侠义之事吗?
那是苏瑾第一次这般打扮,她对镜自照,嘀咕一声:“我也挺像样的。”而后站起,与其他女子一般,低眉顺目,走进行宫的夜宴。
常叙大肆吹嘘, 符子京如何败于他手。而后,又说到李希华:“拥尽美人,此生最憾,是不能得偿陛下阿姐滋味。”
他手下的将领,都肆无忌惮的大笑。
苏瑾献剑舞一支,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动作却尽力绵软轻柔。
“好,今日便你侍奉吧。”苏瑾收剑走过去,柔顺的跪在他脚底。常叙抬起她下巴,左右端详,说道:“瞧着有些面善...不过这美人么,都有几分相似。”
苏喜姑姑施的妆,几乎是改容换貌。何况,过往在宫禁,常叙即是在公主身侧见过她,也决不会留意到一个小小婢子长成什么样子。
他酒醉昏头,不能认出她。
揽她进了寝殿...
这晚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没有任何打斗惨嚎声传出。次日宫人进殿,常叙直挺挺躺在榻上,鲜血满地,头颅却插在夜壶中。
苏瑾人去无踪,从此再也没人见过她。
常叙死的当日,李承照以天子令命止兵戈,悬白旗于城楼。
符子京大军入城,未伤害一个百姓,反而进行安抚,甚至将军粮和厚衣分与饥饿的贫民。
进行宫,符子京命兵士止步,单枪匹马进入。宫人已做鸟兽散,空旷的殿内,只有伏跪于地痛哭的李承照,和端坐高堂,手中拈杯的苏后。
她冷笑一声,将垂于眉目的珠饰一把扯掉,仰头将手中酒喝了。
李承照扑上去,大喊:“母后,不要...。”
符子京走上前,望着嘴唇乌紫,饮了鸩酒的苏后,平静道:“华儿从始至终,想救阿娘,想救阿弟。我作为她的丈夫,自是与她一心。你何需如此?”
“我不会离宫...我不要再做商女,不要再做贱民,我死也是皇后,是太后。”
“你可有什么话留给她?”
苏后悲伤且温柔的注视李承照:“承照年纪尚幼,她要好生护持。”
符子京暴喝一声:“我是问你,留给她的话。”
然而苏后,永久的闭上了双目,再也不能回答。
第六十六章
幼帝李承照在西焉宣告退位,李旭一脉便彻底将江山移付了出去。肃帝命符子京携李承照及玺书速入京复命,符子京大军离了西焉,却一路往真州方向去...
在州驿,离真州城还有五十里之地,符子恒已经等了一个日夜。才见沙尘滚滚而来,骁勇的真州骑兵,终于凯旋而归。那些得了消息的家人,亦随同等候,此时连忙簇拥上去,父子,兄弟,夫妻,各自倾诉离情。
符子京含笑看着,握着马鞭,退至一旁。符子恒走上前,在他身后的女子,跟了两步,却在触及到符子京望过来目光时,站住了。
她眼如春水,他却如结冰霜,他讲:“华儿,我不负你所望。”
他始终知她想要什么,可是往后,该如何?
真州,该如何?为了一对亡朝姐弟,要与朝廷做对吗?
这些父子,兄弟,夫妻,该如何?
她不敢再上前,李承照遥遥扑过来,大声喊阿姐。她怕冲撞,护着肚腹,好在他已比从前知事很多。
“阿姐,你...我要做舅舅了是么。”
李承照跪在她面前,她只做不识他。如今李承照已非储副,已非君王,她二人,不过一介平民尔。李承照跪她,是对长姐扶持之情的感恩。
“阿姐,阿姐...。”李承照期期艾艾的唤,她终是忍不住,把他扶起来,左右看,说道:“你便是我阿弟。”
她装得是那样拙劣,人人都可以识破她,人人都愿意陪她演。人人也都在疑她,有什么深远的计谋,叵测的居心。
她不过是,想与他在一起,完整的,真心的,自由的,与他在一起。她的目光追随他,可她不过看了李承照一眼,与李承照说了句话,他就不见了。
她想,他一定又生她气了。于是,当李承照讲西焉之事,讲常叙之死,讲母后饮毒,她一句也不想听,厉声打断:“郎君说,我是一个小吏之女,你在说什么?你是我的阿弟吗?”
“阿姐...。”
她走开两步,有意疏离,在寒风中拢衣轻颤。
符子京兄弟,步至苇河边,见烟水茫茫,枯黄的叶条低垂,符子京笑一声:“所谓伊人。”不再语了,符子恒也听不出他是自嘲还是怀情。
“二哥带回李承照,朝廷岂肯善罢甘休,难免疑我真州似常叙,有挟幼帝自立之心。”
符子京道:“疑心早存,非只此一事。”
“二哥,你为她做得也尽够了,难道真要搭上整个真州。”
符子京负手道:“在怀德心里,我成了昏昧浅薄之人了。”
符子恒道:“我也以为二哥不会,可是...。”
“阿爷如何讲?”
“阿爷没说什么,只说二哥会有主张,不会陷真州于万劫不复之地。”
“怀德认为,今上如何?”
符子恒支支吾吾,也只是一笑:“我不知道,大抵开国君王登极后,都是如此,只不过咱们成了弃子,所以分外难为惆怅罢了。”
“是啊,不知他往后,待百姓怎么样。怀德,我曾想过释兵自保,可真能自保吗?咱们留守上京的兵将,受欺压,受猜忌。威叔因欲援手西焉战事,不过折返了数十里,便受天子叱责,命无诏不令返,困于洛河。今上,且不说他往后政绩如何?但他确实是一个心胸狭隘之人。因而,我将李承照带回,将我真州的将士带回,有抗衡之力,才能护我真州,护百姓。”
“只要二哥不是为了一人,二哥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只是二哥如果要反,阿爷那里未必会肯。我看阿爷,很有些安养天年的意思了,不想再起什么风波,你不见他早就大事尽付与你决策,如今他和阿娘最关怀的,便是你那未出世的孩子,只待做阿公阿婆了。”
符子京瞪他一眼:“谁与你说要反。”
“呃...。”
“我将独赴上京谢罪,以解眼下之危。李承照此子,倒非凡物,你转告阿爷,要悉心培育。若今上不仁,真州何妨再担骂名,倘若天下安宁,便任其天高海阔罢...。”
“离家已很近了,二哥有什么话,亲自对阿爷交待。”
“我怕...见了爷娘,不舍得去了。”对那人,亦是如此。
符子恒转过头,眉头紧索,说道:“二哥似在交待后事一般。”
符子京深揖大礼,自小他对这个弟弟,都是拳打脚踢,这是头一回。
符子恒道:“你别这样,我不习惯。”
“往后真州,或许就要靠怀德了。”
“我才不管呢,你回来自己管,我只要逍遥快活,谁叫我排行老三呢。”
符子京不应,又道:“华儿也只有麻烦怀德周全照顾了,好歹叫她平安生产了,再往后,她身体康健了,她要走还是要做什么,便都由她。”
“你这婆姨心眼比马蜂窝还多,我不与她交涉,你自己看着办。”
符子京笑笑转身。
符子恒在身后道:“二哥,你不可似大哥,一去不回...我又不是你,我可揽不起这摊子。”
他翻身上马而去,从万千兵士中过,未与一人道别,谁也不知他又将远行千里。只除了一人,一直用目光找寻他的人。
李希华见他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那样迅捷,立刻便猜到了他将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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