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公主的婚事_兆令 > 第57页
    血愈来愈多...


    她惊醒,是在他的房间。已经住了很多日,还是会觉得陌生。她从青色的幔帐内起身,走到院内,阴凉的天色,狂风猎猎,将那颗桐树的枝叶吹得哗哗作响。


    万物枯朽,何时见春色。


    花开呢?


    很久都没有符子京的消息了,五日前,是怀德还是家翁说,西焉战事并不顺利...而后,就再未有军报传来,似是有人故意隔绝。


    幺妹符笙蹦跳着进院,请她一道去前院看傩戏。


    今岁大疫,故而以傩祛疫,观者无数。


    锣鼓喧天,火炬成阵,青面獠牙的鬼面举刀作舞,时而一声恶笑厉吼。


    符笙扯着她挤进去,骄傲的对人介绍,这是我二嫂嫂。


    真州风土,养不出这般纤秀女子,有人好奇问:“世子几时纳的?哪里人?”符子京尚主一事,天下尽知,又不曾听闻这般快续弦,便以为她是妾。


    符笙听不出,只讲:“嫂嫂是上京来的。”还是很骄傲,即使不是公主,只从那个她不曾去过的金粉之地而来,她便以为顶尊贵了。


    李希华听了,笑道:“郎君说我是南方人氏。”


    “听口音倒不像...看这肚子,像是那位还在的时候就有了罢,如今人去了,娘子怀贵嗣,若是得男,扶正有日,迟早叫一声世子夫人了。”这人本是恭维两句,李希华却收了笑容,脸色很不好看。


    侯夫人招手叫她两个过去,走到跟前,捶符笙两下脑袋,教训道:“带着你嫂嫂在人群里挤,冲撞了该如何是好。”


    符笙捂着头,委屈道:“我护着呢。”


    侯夫人笑:“就你,还是个矮瓜呢,人家一脚就踹飞了。”


    侯夫人不止对待儿子粗暴,对最小的女儿,也绝谈不上半点温柔。李希华站在一边,却还是很羡慕,她又想起了她的阿娘,阿娘除了那一次,是不会打她的,她只是很远很远...


    侯夫人像看穿她的心思,拉着她手,还是嘘寒问暖。她知她敏感,会刻意亲近,相比儿女,对她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可越是这样小心,越觉亲疏有别。


    即使是在符侯府这么热闹的地方,她还是觉得寂寞。当然,她知道是自己的问题。


    只有在他身边,她才是满的。


    想他,可她总是害他,总是把他推远。


    过几日,是腊八,赤豆香飘满府内,晨雾很浓,到了辰时都不散。冬日大雾,总是晴昼,她在园里漫步,心情是难得的好。


    不觉间,靠近一座亭台,依稀听见人声,像是家翁和怀德在谈论什么,正要躲避,却又张听得一句:“安后既死,也算交得差了...只是返京复命,仍是凶险万分。”


    李希华一阵晕眩,栽倒于地。


    西焉,是比真州还要穷苦之地。当年太祖起事,正是因饥饿而愤起,过去百年,李氏荣享天下,虽年年有赏赐于宗族,却并未施以实政改变穷困。


    民众食不果腹,衣不覆体。但西焉,仍是天下最愚忠之地。


    常叙携幼主,果然左右无知臣民。


    符子京入境扎营,遭遇的第一次攻袭,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孩童,夤夜潜入,放火烧粮仓。被巡夜兵将当场抓住,应立即杀之。符子京却见这群穿着破烂,手脚冻得通红的小子,动了恻隐之心,命驱逐放之。谁知次日又来,又不忍杀,放之...这群孩童,便日日来,因一次也没做成,兵将便也渐松懈,与这群孩童只如做游戏般。


    一日,火却真烧起来了,千石粮米,尽成灰烬。


    符子京终于命斩,那些有着稚嫩面容的头颅落地时,他背于身去...


    当夜,他写了一封家信,讲,儿未曾作过如此艰难战役...未有一语,写给李希华。自然,便无人拿给她看。


    往后,他便连写给父母的信也没了,只有军报传来,却不知是真是假。


    最多的是说他,迁误战事,天子屡屡降旨催促责备。


    他的确不能前,常叙之阴恶下作,已超他能想象的极限。他有时会想,这也是她的谋略吗?


    她果然要这样对他吗?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西焉这一战,假使是她要他死,他便如她的愿。


    他想她总是不至于如此。


    他亦夜夜惊梦,与她魂梦相通。有时是在上京的桂院,她或娇俏或嗔怒,百态千姿,总是撩他心绪,有时,他回到了真州,再聚首,桐花开了...梦的开始,总是无限美好,最后,却总是被恐怖惊醒。


    醒过来,只有冰冷的刀剑相依,又不得不面对,老弱残兵。不,不能称为兵,应该称为肉盾。


    不能前,不能杀。


    又不能不前,他要尽快结束战役,所以要杀。


    为了见她,为了喝这口淬了蜂蜜的毒药。


    真州军在西焉,真成了虎狼。当他过阡陌田舍,农夫举锄头冲过来,他来不及阻止,身旁一位将军已经拔剑刺过去,鲜血溅了他一身。


    “真州军又杀人了...”饱受疾苦,衣衫褴褛的围观百姓四散,却不是为了逃,很快,更多的人握着农具拥上来。


    他不许将士滥杀,驾马狼狈而去。


    他站在河边,久久沉默,他那总是带笑的面容,渐渐变得冷峻。


    战事不顺,谣言满天飞,朝廷愠怒,符侯遣人寻到他,要遣兵支援。他还是沉默,很久才覆话,说尚能应对。


    这之后,便彻底的隔绝了通信。


    已经一月余了,不能近城池,日日与一些老弱妇孺游战。


    这样的困苦之境,却忽然在某一日,得来了转机。


    李承照在西焉行宫,击杀了常叙。


    常叙其人,重色欲,最爱人妇。李承照不过八九岁年纪,强行为他纳了数名妃子,却是供自己淫乐。


    他日日眠宿行宫,与人夸耀:让天子做王八,大乐哉。


    他死的这一日,又让符子京吃了瘪,照样在行宫内大宴。李承照赐他五名美人,常叙却昏着眼大笑,说道:“陛下知我,不喜清白女。”


    李承照便即刻封妃,常叙笑纳之,犹觉不足,还要抱怨:“拥尽美人,此生最憾,是不能得尝陛下阿姐滋味。”


    第六十五章


    李承照讲过许多次,他并不想做皇帝。无论是东宫的老师,辅臣,还是帝后,都有一番大道理要教导他。他总是如过耳旁风,不挂在心上。从上京的皇城,到西焉行宫,千里之行,战火风霜,做了六十余天皇帝,他最常想起的,却是阿姐未嫁时,与他夜游御花园访昙花,要他背《逍遥游》那日。


    阿姐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承担的责任。


    承照,有万千性命系于你身。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逍遥...逍遥游...


    在红墙下追蚂蚱还似昨日,睁开眼是赤地上摞起来的尸。饿死的,病死的,被乱箭杀死的...


    他端身正坐,学着古圣贤书里明君行为,礼贤下士,爱护百姓。一日,他召见一名敢于直谏的清吏,跪在似要被风雪吹压的屋檐下,讲战事之苦,民生多艰,当政应设法与上京,与真州调和,以使能平安度过年关,度过今冬。正讲至激情澎湃,李承照着并不合身的黄袍,背手而立,讲卿所言极是,只是当如何交涉,况且母后那边,也绝不会同意...


    常叙执剑带兵闯入,说这清吏心向上京,是为真州奸细,对战事夸大其词,妖言惑主。当着李承照,便一剑杀了。李承照望着被鲜血污染的白雪,恐惧无言,常叙又一把拖了他,挟去了战场上。


    “陛下看,我军大胜,真州军如丧家之犬。”


    常叙得意的挥手一指。李承照却只是满目血色。童稚之心,难忍悲怆。


    人间疾苦,无过于此。


    真州精兵们,手足无措,而那位,年轻的统帅,他在宫禁深处,见过数次的,他唤作姐夫的男子,驾马在战场边缘,沉闷的游走着。


    漫天大雪,披盖他一身。他望过来,与他对视一眼。


    这个人,杀了他的阿姐,但他对苍生有一颗怜悯之心。站在他身边的常叙,庇护拥立他,让他和母后仍旧在这疮痍之地,金屋玉瓦,养尊处优,可苍生,却视为刍狗蝼蚁。


    他九岁,尚不能明辨是非善恶。


    母后坐于重重珠帘后,高贵端庄,对于他的困惑,只是垂下眼眸:“承照,你不可似你父皇妇人之仁,成大业者...。”


    他此时,又总是想起他的阿姐,似珠玉,又易碎的阿姐。她面向母后,常似他今日般无言,她在宫廊上走得飞快,裙裾高高扬起。


    他也走得飞快,一个宫女迎面走过来。


    “你...。”他几乎以为还在上京皇宫,竟会见到阿姐的贴身宫女。


    两人避进暗室,苏瑾行大礼,说道:“陛下,奴婢奉公主命,前来相助陛下为西焉百姓解厄。”


    李承照又惊又喜:“奉阿姐的命,阿姐还活着吗?阿姐在哪里?”


    苏瑾不答,只是道:“公主自有公主的去处,陛下依言行事,自有得见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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