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子京稽首:“王爷...不,陛下,怀德会来上京,携棺归真州,臣即日可出征。解兵之事,臣自会去规劝阿爷。”
歧安王笑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本王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可惜,最终与你做不成翁婿。”
“似我这样的人,不值得托付终生,艾萋阿姐将来自有良配...”他顿了片刻,忍不住道:“陛下,公主难做,让她成为自由的人,不要也变成精美的器物。”
“你还不知她,除了听你两句话,谁制得了她。”
符子京急急离宫,心中雀跃。经历过战乱的长街正是纷乱,他驾马过平康坊,被当头泼了盆水,还不及反应,又有菜叶子,臭鸡蛋扔下来。他仰头望去,是从前抛花的那些女子,对他啐了一口,将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全是为敏璋公主出气的。
“从平康坊过一次,泼你一次,狗男人。”
符子京生生受了,狼狈不堪的回到太师府,正要去从前住的院子里换身衣裳,又挨了一暗棍,偷袭他的是表妹楚翊。
楚翊撸袖举棍,气愤的指着他:“符狗,你还敢回来。”
他杀妻之事传出来,女子们同仇敌忾,他由上京城里一等郎君变成了狗。
有苦难言,他把楚翊提溜到福安堂,楚翊下巴差点惊掉,指着榻上之人:“这...这...。”
符子京推了一下她头,没好气道:“我还可以做人吗?”
“公主她还活着。”
符子京道:“敏璋公主已死,不可以叫公主了。”
楚翊忙点头,符子京道:“不要声张,最好连舅父舅母都不要知道。表妹,到时我需要你的帮助。”
“上刀山下火海...。”
“...”
楚翊坐在榻边,问道:“表嫂嫂怎么还昏睡不醒?”
一声表嫂嫂,让符子京有一种奇怪又舒服的感觉,上一次还是李希华喊他郎君。
就做对寻常夫妇吧。
他也走到榻边,仔细看她,惆怅道:“是呀,怎么还不醒。”
可他又怕她醒,她会跟他走吗?
第五十九章
符子京奉命清洗前朝余孽,首冲为安毓伯府。安毓伯握着匙抖颤着手,打不开库房门。符子京剑尖抵在他后背,将他推开,用剑将锁劈断,踹门而入。
黄澄澄满目,元宝堆砌如山,似这样的库房,还有不知多少间。
“民之膏腴,尽在于此。”
跟随清点誊录的官员苦笑道:“竟比国库还要多,非三五日之功可完成,恐怕还要增派人手。”
移搬之时,安毓伯嘶吼一声,朝金山撞去,轰然倒塌,被掩埋于下,竟就这样被压死了。
“这样死,也是便宜了他,就让他抱着这堆金子去地府吧。”
安毓伯之罪,族诛两弟及两妻家,余者男流放,女为奴,一切家财抄没入国库。行刑之时,安二郎对符子京道:“朱雀街,乌衣巷,锦衣玉马,欢情恣意。歌楼舞榭,醉争缠头,怀谦,那些日子,你若有半点真心相交,可否赏壶酒喝。”
符子京便命取酒来。
安二郎笑道:“在西三间,取那只深赤坛子,三十年佳酿,准备交年关喝的。”
因安二郎手被反缚于后,符子京便亲执壶喂他。
“果然好酒...痛快,怀谦不饮一口吗?”符子京脸色肃然,安二郎又笑道:“你这个样子,还真是让人不习惯。”
符子京亦对饮一口,安二郎道:“好不好?”
像从前大醉之时,他还要倾倒满杯,说:“这酒好不好...那舞姬好不好,怀谦啊怀谦,你一样也不知消受,人家说你是上京城里最风流的俏郎君,俏我勉强同意,风流我不同意,你还没开窍呢...。”
符子京哑声道:“好。”
他背过身去,安二郎又大哭:“难道换了朝廷,杀了安氏,天下就真太平了吗?安氏家宴,肉香酒香,满溢上京城,这城中显贵,谁没吃过,你符子京,不也吃过吗?我有什么错,我连只鸡都没杀过,这就要去死了...安氏倒了,还会有张氏,楚氏,或者就是你符氏,至贵至富,谁人不受引诱。”
声落之时,头颅也被斩落与地,鲜血喷溅到符子京的鞋面上,他低头盯着看,像那个夏夜,在浮动如水的青缎上吃到的那口消灵炙。
滑腻在喉咙里,腥然欲呕。
是日,他又连抄几家,俱为与他长街饮醉,阮楼寻美的好友,虽不至于像安氏罹死罪,也是家府流散。
唯一令他不解的是,刘御使在朝堂上仗义执言,不过讲歧安王处刑过重,有失仁心,便被列为了安氏党羽,命符子京抄府流放。
符子京自是不肯:“台谏之言,王爷可纳可不纳,却不可随意断罪。刘御使为官清正,目下并无他与安氏结党证据。”
他愤然离宫,御街之上,正有囚车游行,百姓围观,不管坐在里边的人过往官声如何,只要说是与安氏有勾营,便道一声大快人心,唾其颜面。
符子京看着手中剑,似见血色,阳光晃了一眼,却又亮堂干净。
久雪的上京,在今日终于晴了,阴霾却无法消散,掩埋在深厚积雪下的冤骨露出来,又添了新的。
他已经分不出是非黑白,想写一封信给远在真州的爷娘,却又无法下笔,他被灰色笼罩。
他只盼怀德能尽快来京,带华儿去真州,尽快结束这一切。
华儿,他真想她,为何她还不醒。
于是他急急往太师府赶,一入府便要拐去福安堂。不巧碰见了楚垚,问道:“你和你妹妹这两日为何都缩在母亲那儿。”
他脚步不停,说道:“这几日杀了太多人,去福安堂拜观音像忏悔。”
“那你妹妹呢?”
“你要问她。”
“怀谦,不管你在做什么,都停下来,王爷对你已经起了猜忌之心,此次夺朝,你本该是最大功臣,若不是你为了敏璋公主犹疑不定...”
符子京便站住脚步,回头道:“舅舅,狡兔死,走狗烹,弓鸟尽,良弓藏,无论符氏怎样做,恐怕都难以逃脱这样的结局吧。”
“因而你阿爷早有先见之明,留守真州不出,倘若王爷对符氏不能信任,真州剩余兵力,至少会有所忌惮。”
“怀兵摄主,难道不是大罪?”
“我们是为了家国,为了百姓。”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做的事是正确的,用大义来冠冕。我们扶持的,真的是明君吗?难道不是因为歧安王对我们有所许诺,舅舅虽居高位,却处闲职,符氏世代守于真州,拥兵三十万,有掀覆王朝之力,于是先帝处心积虑想要削藩,先帝不能成,太子继位亦要做此事。我们,难道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是想不清楚了。”
他回到福安堂,楚翊在给李希华沐发。
桂花胰子的香气满室,像又回到了东屋,他平静下来。走过去坐在一边,看楚翊在李希华乌黑的发间搔动,笑道:“我来。”
楚翊便由他,看他认真温柔的样子,忍不住说:“表哥,我以后嫁人,要嫁像你这样的。”
符子京道:“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表哥表妹,很敏感的。你要是控制不住自己,我们要保持一定距离。”
楚翊呸了一声,说道:“你想什么呢,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吗,怎么可能喜欢你。我是说,你算是一个很好的郎君了,我以后要找像你这么好的,不然就不嫁了。”
“哦?我哪里好?”
“反正就是好,比如像阿爷和阿娘,感情也很好,可是只有阿娘伺候阿爷的,阿爷从来没有为阿娘做过什么...。”
“继续多说点,说给你表嫂嫂听。”
“...”
楚翊走后,符子京用巾帕给李希华擦干头发,抱着她坐在熏炉边,用梳子一下下篦发,边感叹:“怎么就长得这么好,往后都让我来洗吧。可惜你醒了,就没有这么乖了。”
这般自语,被炉子热热炙着,便也昏昏欲睡,拥着她到了榻上。
到后半夜,房门被叩响,有人来报,说是刘御使自尽了。符子京连忙穿衣,也来不及去叫人,想她这么久都没醒,也不会在他走的时候轻易醒过来,便急急忙忙赶去了刘御使府中。
刘襦姝蓬头乱服,哭倒在刘御使身旁。
“索性也将我杀了。”
这是刘襦姝的指控,符子京已经不知道再说什么,虽非他所为,却连看一眼刘御使的尸身也不敢,只留下一句:“我明日会去找王爷,还刘御使一个公道...。”
心事重重的再回来,李希华却不在榻上了。
他先是欣喜于她一定是醒了,又怕她冒然闯出去出事,忙四处寻找。
找到她,是在后院的放棺之地。
她披发长衣,好奇的看着。
第六十章
他有千言万语,忍泪上前,柔情望她,出口却只有一句:“华儿,有没有哪里痛,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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