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子京把人放在榻上,在她后颈取出一根银针,说道:“还是怀德给我出的主意,他广交奇人异士,一日竟派上了用场。”
老太君道:“张果老会长生之术,为避则天大帝召见,于人前佯死遁走,到了开元,被发现踪迹,又故技重施,谁知明皇要抬尸上殿...老神仙也长瞒不住,难道你一世不让她在人前。”
符子京不答,要去拔插于胸的箭,却含泪不忍,望着老太君道:“外祖母,你来吧。”
“真没出息。”
老太君要拔时,他又拦阻:“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把人抱在怀里,在她耳边道:“会有点疼,忍一下呀。”
“你真成个傻的了,她这会儿人事不省,怎知皮肉之痛。”
这才用力一拔,将巾子按住,把人久久搂着,柔声道;“好华儿,就疼这一回,往后再不会让你疼了。”
老太君没眼看,拄杖避开了,隔帐听他自顾细语,也不知讲什么。她又想起她那非远嫁到风沙之地的幺女,为了一个男子,弃了父母亲朋,至今只回过家几次,这情痴竟也有种根吗。
没多时,从洛河随军而来的医士赶到,符子京才肯把人放开。
因伤在胸前,医士不敢上前。
符子京道:“医家无忌,急则从权。”
他话是说得很大度,只让医士看诊,不肯让他动一下手,敷药包扎好后。医士诊脉,沉着了好一会儿,说道:“外伤倒是无碍,只是身体孱弱,积虑忧思,胎象本不安稳,又用术制了脉息,恐难以保住。”
符子京如雷击了般,半晌不能言。
医士看他脸色,说道:“世子不知公主怀珠吗?”
他这才涩声问:“多久了?”
医士以为他疑心不是自己的,答道:“观脉似已四月余...。”
正是最动荡时有的。
他眼中有泪,握住她手,说道:“怀德说拔针便会醒来,如何她还不醒?”
“许是公主身弱疲累之故,她脉息已渐恢复。只是胎已大,若是死腹中,不能落,会牵连母身。”
“阿叔,你追随我家多年,定要为我用心些,这孩子要保住,牵连的不止是她,我亦与她性命相连,她死,我也不能活,我一家性命,全靠阿叔了。”
医士拱手道:“我自是倾全力,只是我不擅妇医,倒怕误了事。”
“我要速离上京。”
守到天蒙蒙亮,一夜乾坤改换,各司未定,大乱的一日,连鸡也不鸣了。老太君走进来,说是歧安王遣人来悼敏璋公主。
“幸好外祖母早做了布置。”
随即走出迎候,来者不是别人,就是他最厌的于冉。
于冉对棺木稽拜,说道:“敏璋公主女子之身,临危掌兵,又以身殉,虽是愚忠愚孝,强扶伪帝,其巾帼气概,却叫人敬重,王爷命我往祭,带回芳体,仍以镇国公主之身,葬入皇陵。”
说罢,绕棺而行几步,以手扶棺,竟欲去揭。
符子京折他手,用力推远,说道:“谢王爷恩典,当日出降,她已入了我符氏族谱,宗庙玉牒,也写得清清楚楚。非未嫁公主,为何葬皇陵,怕是不合规制吧。我将带她回真州,就不劳王爷...还有学士费心了。”
于冉道:“敏璋公主乃是世子亲手所杀,她还会想以世子之妻的身份到真州去吗?”
符子京冷笑不止:“这也是王爷的话吗?”
于冉道:“当年在宫禁,我与公主彼此赏识,这话是我的私心。再说世子,将来还有机会再尚主,王爷的意思,是想将你与敏璋公主这段婚事,彻底抹掉。”
“笑话,我符子京岂是无担当之人,我既娶了她,虽不得善果,也决不至于不承认。”
于冉便不再说什么,讲道:“世子的意思,我只有依实复命。”
符子京道:“不必了,我这便去见王爷,亲自说清楚,请王爷宽心,真州会助王爷平洛河以南,寻到幼帝,拿回玺书。待王爷登基后,我会回到真州,与父亲兄弟一起,继续守边,绝无尚主之意。王爷也无需用婚姻笼络,真州世代忠的,是天下百姓,只要王爷做个好皇帝,边境会永远太平。”
于冉笑着拱手,符子京不屑再与他多置喙一句,往外走去。于冉追上,却又道:“公主果然死了吗?其实我可以帮世子。”
“于学士是认为这样还能活,要不要也试我一箭。”又道,“你这些九曲心肠,还是用在别人身上吧,我就不奉陪了。”
第五十八章
符子京进宫时,议政殿已跪满了人,有旧臣,有新贵,捧诏请登大宝。歧安王站于丹陛下,不肯上阶入坐那雕龙的金座。
看样子,是要做足三辞三让的戏。
符子京听着哭请之声,九脊殿顶像要沉沉压下来,他眉心发痛。站了很久,才迈步过去。歧安王见他来,一副如见救兵的欢喜样子,上前拉他道:“怀谦快与他们说,本王无意这天子之位,起兵是为诛安氏,除巨蠹,待事成,自然身退。”
符子京道:“王爷不愿做天子...”
歧安王道:“别人不知本王的心,符氏还不知吗?”
符子京道:“天下不可无主,难道要接回幼帝?”
他这话说出,歧安王带笑的脸变了色,群臣沉默了,将头埋得低低的。
符子京便又转言:“便是王爷愿意,真州,还有群臣百姓,也绝不肯答应。天下苦安氏久矣,王爷兴兵,既是为了重振朝纲,救民于水火,又岂能半途言退。王爷不想做天子,除安后之子,还有谁人敢任。先帝有明旨,不传于亲子,传于王爷,王爷继位,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他拂衣下跪,群臣亦随之高呼。
歧安王绷紧的脸才松懈下来,要把他扶起来,说道:“瞧你,叫你帮本王说话,你却领头相逼起来。”
符子京跪着不动,仍旧道:“请王爷继位。”
“哎,总得让本王想一想。”
群臣散后,符子京留了下来。歧安王才携他,朝丹陛上走。
在那至高处远眺,河山秀丽,邈邈无尽。
歧安王道:“怀谦,终有了这一日,咱们站在了这儿。可惜你阿爷不在,不能共览此景。”
符子京道:“怕胡虏趁国乱复起,阿爷不敢离真州。”
歧安王笑道:“他劳碌半生,是自己不肯放手,子侄都大了,难道不能承担,非他不可么。依本王的意思,待局势稳了,你也该接他来京,享些儿孙之乐了。”
符子京道:“我刚死了妻子,怀德与弟妹不和睦,几个阿弟还未到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的年纪,阿爷哪来的儿孙乐可享。”
歧安王道:“怀谦似颇有怨意。”
“不敢。”
歧安王笑道:“你不敢?你是个狂生,什么样的混账事没干过,两州子弟无你这个领袖在,都安分了许多。”意有所指,又道:“敏璋公主死了,本王以为你会有些伤心,便没召你,看你样子,又很好。”
符子京道:“我又何必惺惺作态。”
歧安王道:“许多人讲你,中了朝廷的美人计,或要为了那个公主,倒戈相向,本王是从来不信的。你杀妻自表,震惊世人,再无人会疑你,可这名声,究竟不好,当世知你,史书载录,怕要后世千古受骂。你是为了本王,本王怎忍心,自然要为你洗脱。”
符子京默然不语,歧安王又道:“再有,你没了妻子,本王会赔你一个。”
符子京忙跪下,说道:“我正是为请王爷莫动此念而来,敏璋公主尸骨未寒,是我对不起她,至少也应鳏居三年。此时另娶,怕是夜夜被冤魂纠缠,为消罪孽,我将携骨回乡,香火供奉,法经超度。”
歧安王道:“葬皇陵,入宗庙,龙气镇压,予她哀荣,何来冤祟,岂不比什么香火,法经更加管用。”
“请王爷成全。”
歧安王俯身看他,笑道:“本王不肯呢?”
符子京道:“阿爷遣十万兵马,让我助王爷成就大业,待四方征战毕,寻回幼帝,天下安定,我会解下兵权,留于上京,护卫京畿。”
“你这般说,倒像是本王逼你。”
“是为王爷无后顾之忧,符氏兵权过重,天下人人侧目,一言一行,俱被人关注。王爷也说得很对,阿爷劳碌半生,也该过些安乐日子了。”
“就为了携敏璋公主遗骨去真州?”
“更是为了削兵自保。”
“你就这般撕破脸皮,狂生,真是个狂生...怀谦,你还是与本王离了心。真州立此不世之功,本王半点不封赏,天下人怎样看待本王。”
“王爷日后施的所有仁政,即为对真州的赏赐。”
“真州高义,本王也汗颜...”笑了两声,又道:“本王记得,怀谦从前最爱来上京,十里笙歌,万家罗绮。能留下来了,却又执意要归去,你阿爷是个老古板,你不过弱冠之年,却也将功名富贵全抛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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