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官厚禄,黄白之物,一旦太子失位,皆为镜花水月。唯有为美人,死而不悔。
李希华耐心听完,蹙眉道:“禁内绣宫,多妙龄佳人,可赐郡王为侧。”
常叙大笑道:“庸脂俗粉,云州遍地都是,何劳殿下相赐。我想要的,是金枝玉叶。”
李希华恼怒而去,见着此人,便心中作呕,退避三舍。皇后却视为将塌陷江山的支柱,不分日夜,召进宫内商议国事。
于是,敏璋公主将要再度下降云州的流言,随着上京的季风,吹到了洛河西。
洛河西距离云州,不过百余里路途。符子京单枪匹马,一夜驰至云州,趁夜射断了云州城头插的藩旗。
三弟怀德啧啧道:“二哥看不惯,让我带兵抄了他的老家就是,叫他想偷你的婆姨。”
符子京坐于书案前,挥毫疾书,说道:“这腌脏之地,你去出兵,连咱们的枪头都要不干净了。”实际是因常叙将兵力皆已调往上京,云州已成弃城,城内皆是老弱妇孺,夺城毫无意义。
“那二哥这一箭,不怕脏了弓羽?”
符子京咬牙道:“我是告诉他,下一箭射断的,就是他的脑袋。”
他将笔一掷,案上已有十余张写满字的纸。符子恒凑过去看他写的什么,洋洋洒洒,几百字,是一封《告诸侯书》。
符子恒总结了一下中心思想:敏璋公主我妻,未离,谁敢动心思,小命休矣。
“令人誊抄了,发往各城池,贴于城楼,必叫人人都瞧得见。”
从洛河西发出《告诸侯书》的同时,衡州亦有一篇兴兵檄文告天下臣民。
是年十月初七日,太子李承照行登基大典。
在云州军和禁卫的武力逼迫之下,从中殿到重华门,从朱至绿,群臣不得不跪地伏腰,万岁呼贺之声,却是寥寥。
不知谁喊了一声:“日暮途穷,倒行逆施。”
皇后命将此人拖出,即刻斩杀,血染宝殿。群臣先是噤声,随即哗然,反对不忿之声愈盛。
兵士以杖击打大臣脊梁,终于使中殿重归于安静。典礼便在这般诡异的氛围下,进行着。
李承照身着衮冕,松大,沉重,坐在御座上,欲哭又不敢,频频看向底下脱了孝衣,换上吉服的阿姐李希华。
李希华对他摇了摇头,只是做了个不许哭的口形。
典礼完毕后,百官出殿,心怀不臣者复被禁于宅邸。缇骑横行,风声鹤唳。空旷的宝殿,年幼的君王被十二旒压得头也抬不起,从御座上滑落,大哭出声,撕破了沉寂。
皇后几步上前,搂在怀里,叫了声心肝:“你总要振作起来,往后阿娘和阿姐都得靠你呀。”
李希华独自走出,缀满珠玉的宝冠也使她的脖子沉重,她拆卸于手中,披着发,漫无目的的走,然而在这拥有五十多座殿堂楼阁的“家”,她找不到一处能安心歇会儿的地方。
她只有,又躲进了柜中,她比八岁的君王,还要软弱。
至来自于衡州的杀声震天动地,她见皇后日日愁容,也有动摇,规劝道:“母后,事已至此,不如让承照退位,还可保得性命。其实承照,也不想做皇帝。”
皇后道:“即使保得性命,也是一生被幽禁。他现在年纪小,还不懂事,待再大些,知晓了权利的重要性,岂不抑郁终生。”
李希华道:“我可以去求...。”提到那个人,她连舌尖也变得软了,“符子京,他肯从中斡旋,便让阿弟日后做个平凡之人,过自在生活不好么。”
皇后看着她冷笑:“你是为了你阿弟么,你是为了你自己罢。我难道不知道你的心思,早就倾向了你郎婿那边。难怪呀,一个符子京跑了,让你守着你父皇,却让人就于一墙之隔作了假。那日陵寝,不许我杀人,将那制诰的于冉下狱,又跑了。你是你父皇的女儿吗?是你阿弟的阿姐吗?你是帮着来亡朝的祸害罢!”
李希华不语,皇后又道:“你莫叫他那封《告诸侯书》蛊惑了,动错了念头,他这边与你讲些甜言蜜语,另一边,却出兵五万,亲自从洛河西驰援衡州,要来攻打上京。他要抢这首功,或许还要杀妻表心呢。”
似这样的争吵,指责,几乎日日发生。
又有云州常叙,虽驻军上京,却不肯出兵迎截,几乎是直言要敏璋公主下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想尚镇国公主,从而控制弱主...
李希华不知母后是否明白这个道理,饲虎杀狼,最终得到的也只有恶果。
烽烟四起,太后仍允常叙出入禁内,纵其酒乐。他那双死鱼眼,阴鸷的,在着孝的李希华身上不断流连。
是在一个阴日,又一封城降的军报送入。随即常叙又被请入,赐以酒宴。
太后说尽好话,常叙又提要李希华下降一事。
“一则她与真州世子并未相离,二则她是带孝之身,恐怕要辜负郡王的心意了。郡王妻位空悬,本宫思度从宗室中择选佳女,封为公主,配与郡王如何?”
常叙醉语道:“不及敏璋公主国色天香,臣非公主不可。”
太后叹道:“公主性烈,此事真不能成,”
宴罢,常叙被人搀着,摇摇摆摆从殿中出。
在夹道中穿行,忽问宫人:“敏璋公主住何方?”
第五十三章
正是掌灯时分,李希华昏昏睡了一下午,又听雪落,裹衣而起,倚廊柱站着发呆。
苏瑾拿枝杈做把木弓用碎石子射鸟雀玩,几宫人在殿庭堆雪人。这是织英殿平常而又无聊的一个入夜,掌宫嬷嬷拿了个汤婆子放在李希华手中,边吩咐宫人去将殿门关了。
两宫人应诺,扶住金漆朱门,正要合上,忽被一只手掌撑住,一男子闯了进来。
宫人们惊慌叫出声,苏瑾迈阶而下,举弓向男子射去。
男子躲避不及,被射中肩,虽是吃痛,只是揉了揉,像久雨积生的霉,阴湿一笑,朝被宫人护在身后的李希华醉醺醺走过去。
“殿下一身白,真是俏丽,叫人魂不守舍,日思夜想。我心慕殿下,殿下为何总避我如蛇蝎。”
苏瑾上前,一脚将他踹倒,踩他在地上,骂道:“相鼠有皮,人...什么来着。”
一次在蕉凰殿外,李希华被常叙纠缠,扯了扯她披衣,脱身回殿后,李希华将披衣举着烛台一把烧了,边烧边念,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苏瑾想学着骂,却记不大清楚了,最终轻蔑骂一声:“猪狗不如的东西。”
“你这贱婢,胆敢以下犯上,想死么?”
苏瑾脚又狠狠碾了下,对他啐一口:“擅闯织英殿,管你什么人,是为死罪。”
常叙哼笑:“重重宫禁,本王一路无阻,皇后娘娘视本王为内宫上宾,何处去不得。再过得几日,本王或者就成了这殿内主人。”
苏瑾气愤不已,要踢打他,李希华叫一声:“阿瑾。”
“殿下,要是纵容了他,实在让人气闷。”苏瑾以为李希华要阻止她,松开了手脚,常叙狼狈爬起,抖落身上沾的雪。
李希华从廊下走过来,常叙笑道:“还是殿下会心疼人,这贱婢不知事,需处置了,不然...。”
李希华走到近前,扬掌扇了他一巴掌。
“我心疼你吗?”
常叙捂着脸,先是怔住,而后又咧开嘴笑:“殿下手掌柔软,香气怡人,扇得舒爽。”
李希华又扇他一掌,他愈表现得淫邪。
“再来...再来罢。”似是迷醉,还欲倾身去抓她手。
李希华连退几步,走向掌灯的宫人,拿走她手中握着钩灯的长竿,用尽全力挥向常叙,边打边道:“爽吗?”
有宫人偷溜出殿报信,太后匆匆赶来时,几宫人正追着常叙打。
“放肆,还不快住手。”
带来的侍卫将打人的宫人制住,常叙忙躲到太后身后。
“李希华,你是不是疯了。”
李希华杵竿喘气,听见太后的话,抬起头,忽然握着竿指向太后。
“我是疯了。”
“你...。”
“母后...。”她步步向前,本要用最冷漠的态度说话,出口却哽咽,泪也止不住的落:“是母后许他进我殿中的吗?”
太后道:“本宫怎会...再怎么样,你是一国公主,是我的女儿。”
“我...是母后的女儿吗?”
太后急忙往前一步:“我十月怀胎,生产之日,胎大难产,险些为你丧命,你当然是我的女儿。”
“我如果是母后的女儿,女儿受辱,母后要为女儿出气,杀了这个人。”
太后默声。
李希华横竿对峙,淋了满身雪,渐渐冰寒,脸木得,一点表情也没有,如那未砌成的雪人。
太后终是叹气:“建文郡王吃多了酒,走错了道,误闯了公主殿,挨了这顿打,也尽够了。要说罪重,是那引路的黄门,必会重惩。”
李希华大笑,在这沉寂萧瑟的宫殿,回音阵阵,比哭还要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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