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母后,就带着建文郡王去吧。”
“华儿。”
“往后...母后不要再叫我华儿了,这样亲昵,留给爱我的人叫吧。”
爱她之人,这世上有吗?
那人,还会爱她吗?
“我要睡了,母后还不带了这厌物走。”
“明日本宫再与你分说。”太后叫人扶着受伤的常叙,果然去了。
李希华走回寝殿,合衣躺在床榻上,令人吹熄了新燃的烛火。她下午睡了很久,按说应不能这么早入睡,可她闭上了目,宫人便只有依命。
苏瑾很担忧,今晚本不是她值夜,叫值夜的宫人去歇息,自己守着,也不睡外间,睁着眼睛躺在榻边不远的地铺上。听着李希华呼吸绵长,心里渐安,便也神思混沌,身体沉重起来。
至后半夜,水漏滴答一声,苏瑾梦中心急跳了一下,猛然睁眼,走向榻边想看李希华睡得安不安稳。
揭开帷帐,榻上哪还有人。
她忙出殿寻找,倒很快找着了。李希华在夹道缓慢的行走,素白衣裳,似要与雪地化为一体,漂游着。
苏瑾连忙追上去,拉住她,问道:“殿下要去哪里?”
李希华双目发直,口中念念有词,却不像与她对话。
苏瑾只听见两个字:“回家。”
苏瑾便搂住她,想带着她往回走:“殿下的家不就在这儿吗。”
李希华便停了脚步,苏瑾竟拽不动她,倾耳去听,她仍旧执拗的喃声:“家...回家。”
“回哪个家?”
她不作答,只是一遍遍重复,如梦呓。
苏瑾在她眼前挥一挥,才知她未醒。
竟是又梦魇了,却不似过往惊厥,哭闹。这样的症状,苏瑾是第一回 见。
她可以强行抱回她,去请太医诊治,但她松开了手,李希华便继续往前走,往宫门方向走。
这样走,先不说几时能到,以她的身体,冰天雪地,半路就会倒下。
“殿下,你等一会儿,阿瑾去驾车来,带你回家好不好。”
她竟听懂了,由苏瑾摆弄。
丑寅交替,宫门未启,苏瑾驾车被拦,她挥了一马鞭过去:“敏璋公主有要政出宫,速开宫门。”
时局纷乱,夜开宫门是大忌,守卫犹豫不敢开。
苏瑾又喝一声:“耽误了事,你们有几条命来担待。”
天子年幼,敏璋公主步入朝堂,奉皇后命协理政事已有多时,常从此宫门出入,苏瑾为亲随,守卫都是认得的,听见她这样说,便将宫门开了放行。
苏瑾出了宫,扬鞭朝公主府去。
上京寂静,快马如梭,很快就到了公主府。府内再无一人,李希华在颓败的亭台园林中跌跌撞撞的走,苏瑾只是紧紧跟在后面,并不去打扰她。
她似在寻找什么。
苏瑾想起,从前有一日公主也是这样在园子,宅中乱走,那是她和驸马圆房的次日。驸马消失不见,她四处找他,却又不肯承认。
她最终还是来到了东屋,在枯枝下逡巡。而后,蹲下身,掬起一捧雪,仔仔细细看,扬了。又掬起一捧...
“花呢,桂花呢?”
“殿下...”
苏瑾能做什么呢,她只能够照顾好她。见她手冻得通红,忙去房里找了件白狐裘,出来时人却又不见了。
在摘星楼找到的,她坐于高台,痴痴望着天。
“等日出。”
十月末,大雪弥漫,许久不见晴了,何来日出呢。
苏瑾给她披衣,她最终昏睡于她肩头。
到了明日,城池陷落的军报,如雪片般送进。
真衡两州联军,拥歧安王,不日就要兵临城下了。
第五十四章
常叙叫嚣,敏璋公主上门负荆请罪,才肯出兵迎战。云州私兵在军营作威作福,亦时有入城扰民之举。
百姓仓皇,不可终日。
李希华于街市游,见种种乱象,正是扶额叹息,有几名老者扒车辕,哀呼:“殿下救我等贱民呀。”
李希华忙从车上下来,亲自扶起,说道:“老人家何出此语,即是不能战,王朝倾覆,也是死我宫室,不涉百姓。”
老者道:“素有风声,真州乃我国边境,与胡虏世代交战,服饰饮食早与胡无异,茹毛饮血,短衣齐膝,不重衣冠。一路行军,从西过南,往上京而来,所经城池,具要焚毁,烧杀抢掠。”
李希华道:“茹毛饮血,乃是因须弥关苦战,粮草短缺,又为防追击暴露,不得已杀马食生肉。不重衣冠,着胡服学骑射,壮大兵力,轻身上阵,皆是为护家国百姓,驱胡虏蛮夷。真州虽襄助逆反,决不会作出残害百姓,毁损城池的行为。老人家是何处听来的谣言?”
“人人都在讲,真州恨朝廷,入城便要大开杀戒。护卫上京,唯有建文郡王。贱民不足惜,然而万万性命,只在殿下一念,请殿下为贱民屈身下降,吾等无用书生,必为殿下著书立传,解得再嫁污名。”
战时闭塞,怎样的流言,也会有人轻信。
李希华望着眼前一群青衣灰帽的老者,连退几步:“他不过一个趁火打劫的小人,岂是真心护卫。尔等皆是有德名的贤者,难道不辨是非?若国家兴亡,真系于孤的婚事上...。”
却又不讲了...她不是没牺牲过自己。
孤,诸侯君王自称,公主虽为女子,享封地爵禄,位同诸侯,亦可称孤。孤者,凡单独皆曰孤。孤,鳏寡孤独者。孤,厌弃孤立也...
她第一次称孤,她也实是这天下第一孤独之人。
她逃回车上,将车帷拉得紧紧的,竟连民众也逼迫她。等行到朱雀街中段,忽听得人群呼喊:“老儒生们死国了。”
那群青衣老者,拦车谏嫁不成,竟纷纷跳了河。
身子如被撕扯,李希华将头埋下,满手湿泪。
苏瑾坐在外边听见呜咽声,咬牙道:“阿瑾带殿下逃,咱们找驸马去好么?”
车内半晌才听见回答:“驸马?哪个驸马?”
回到宫内,太后令,李希华不敢不从,前往常叙养伤殿中。
常叙正被几名美婢环绕,捏肩捶脚,侍奉汤药。
李希华进来,将宫婢斥退,常叙睨着她笑:“殿下令宫人退下,难道准备亲身侍奉?”
李希华在他对面坐下,说道:“宫室势微,因而人人欺之,倘若郡王明张反旗,与皇叔争夺天下,我还愿道郡王一声英雄。可郡王,却仗着兵力,仗着男子的身份,欺我妇孺无靠,强逼我下嫁。你不过就是长了...”她停顿了下,倾身往前,红润的唇吐息,常叙根本不管她在讽刺他,被引诱得直喘粗气。李希华却又靠回去,继续道:“一件猥琐之物,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常叙两眼幽幽,冰凉的,却又像有火。他将手抬起,以指隔空描绘李希华身段,笑道:“殿下要受用一番,才知怕是不怕。说起来,那真州世子实在狠心,竟舍得下殿下。我若是他,要什么功业,日日拥美人,才不枉此生。”
“不许你提他,你连他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啧...”常叙连声叹。“殿下倒是情深,人家却已另攀了高枝。两日前斥候报,那攻城大军最前端的主将不是殿下的驸马是谁,他身侧还有一个穿银甲驾白马的女子,乃是歧安王的爱女,珠联璧合,要亡殿下家的江山。似殿下这样娇柔貌美,是人都要动心,即使符子京有心庇护,那熙沅县主岂能容忍,若他一点情意也不剩,乱军之中,殿下岂有不遭殃的。与其如此,殿下为何不寻求新的倚仗。”
“凭你?”
常叙道:“我与歧安王有旧怨,将来他登九五,我没有好日子过。为权势,为美人,我殊死一博。殿下肯许身,我愿做马前卒,殿下不肯,我即刻撤军...”
“好。”
没想到她会答应,常叙喜不自胜:“果然么?...在出征前,殿下便要先与我成婚洞房。”
李希华点头,说道:“但郡王也需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无有不应的。”
李希华便站起身,对外喊了声:“进来吧。”
苏瑾领着几人先入,未待常叙反应过来,将他按住绑了。而后又有几太监捧着刀、烙铁、草木灰、布、猪苦胆等物品进入。
常叙见了,惊慌挣扎道:“你想干什么?”
李希华冷笑道:“郡王不是什么都答应我吗?郡王多长了一物,便可在宫内横行。宫室将亡,也是因没有这强壮的男根。尔等威吓我,破城的兵士,人人长着这样物事,我身弱无依,只有等着被蹂躏...是这样吗?我见那宦官,每个都俯首帖耳,不敢在我面前大口喘气,大声说话,是因没有这物事吗?因此,我想看一下,郡王被去了势,会怎么样。”她走近笑,生麻孝衣,却秾艳昳丽,忍这般久,此刻才稍稍气顺。
“郡王放心,这刀子匠阉割过百人,手法纯熟,不会有多痛的。做完这件事后,我就嫁给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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