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是上京的人,如果能把这个人带走,去哪里都可以。”
李希华不语。
符子京在她耳边道:“你放弃,我也放弃。歧安王已然成势,众望所归,即使无我真州辅佐,也能颠倒乾坤。”
“是,皇室就如砧板上的鱼肉,不需要真州这把刀,皇叔也能捏死我们。可若真州愿意转刀相向,皇叔还成什么势。符子京,你骗我,你不会放弃的,你哄着我,说什么不出兵,不插手,想让我躲在内宅,躲在这床帏内,然后眼看着我的父皇母后,我的阿弟去死是吗?”
“你这样想,我也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他放开她,从榻上跳下来,披了件长衣,坐在窗下,听她呜咽哭泣。他不能去抚慰她,因他不能为她做什么,只能够不去看她。
他害怕自己,真会为了她,做出违背信念之事。
这一日,要赴宫宴,两人对峙,梳洗得迟,是最晚到的。太子还是那么天真,皇帝不得不再用五石散才能见人,只有皇后,勉强撑持。
满殿虎狼,连与她携手的,亦是。
第四十二章
歧安王李肃数度上表觐见,皆被宫内以各种托词驳回。直至瘟疫果真渐平息,不得不召进嘉赏。帝后焦灼,文武亦是无策,议政殿内,长吁短叹,反是那执笔录事的翰林,忽将笔搁置,拢袖起身,长揖道:“微臣倒思度出一计,或可化解歧安王进宫之危。”
“学士做那笔墨功夫便是,肱骨重臣,竟不如学士一个脑袋吗?”瘟疫大发前,御前收弹劾安毓伯府贪渎奏章,于冉是为主笔人,中书、御史多臣署名。皇后记恨,早看不惯他,本是带怒的情绪下,见他出言,便不顾一国之母待下的风度,刻薄讽刺。皇帝坐于椅上,听了亦是不悦皱眉,只是顾及皇后面子,不出声罢了。
楚垚等清流无事也要寻皇后及其外戚的错处,焉有不抓着这个话柄的,直言道:“参决时政,本为翰林职责,便是匹夫,若有良策,吾等也只有敬服的,何敢妒贤忌能,娘娘为何堵口不让人言?”
“女子尚能登宝殿指点,北门学士,博学多才,竟不能畅言么,可笑。”
“娘娘若是如此,微臣亦不敢言了。”
“于学士是为忠正孤臣,向来只伴于帝王身侧,不结交党派,便非良策,总是为江山计。”
朝堂之上,难得众口如一,就连皇帝,因一向是极赏识这个密臣的,对于此事,也没站在皇后一边,虚弱的调和道:“治国之道,唯才是用,岂有论官职,论辈分,谁该讲,谁不该讲的。于卿本为大才,是朕私心,留用他再伴几年驾,早该入省的。”又转对坐在身边的皇后道:“梓潼,即是无用,听听总无坏处。”
皇后只是对这个人有些不顺眼罢了,并没什么猜忌,不过随意驳斥了两句,忽然这么多臣子站出来为他说话,反而疑惑起来。
一介翰林,站在这么多勋爵一品中,不过微末,能让这些清流老臣直谏,真是孤臣吗?
除非...他是替人言。
“是本宫偏狭了,学士直言罢。”皇后冷静下来,带笑道。
于冉便道:“歧安王进宫,乃是怕他谋害陛下和储副,他即有此为,也必不敢大张旗鼓逼宫,不然他为何不阴结衡州,兵围上京,总是心存忌讳。微臣以为,他既要面圣,不若索性大设宫宴,广召京中文武百官及上京邻近城池的藩侯,众目睽睽下,岂敢妄动。如今天下刚度过一场大劫,正宜大宴群臣。”
“是为上策。”群臣交口称赞。
皇后直直看住他,无论是献的策,还是这个人,都的确挑不出错处。可还是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当下,这又确不失为一个度过不测之危的好法子。
是日宫宴,歧安王偕无名僧和熙芫县主姗姗来迟,来得更迟的,是敏璋公主和她的驸马。
李希华是第一次,见这般多大臣,命妇。当她走进去,许许多多的目光都回望她,有好奇于她美貌的,也有对宫室和真州这场政治联姻探究的。她确有惊鸿之貌,与那真州世子,却并不似传闻中相合。两人虽是携手走进来,却都板着脸,不肯相看对方一眼。
李艾萋本在做投壶,被许多世家女围绕,赢得声声彩,听得人讲敏璋公主到了,回头去看,箭矢却已射出,这是她唯一一次不中,她看见符子京走到前边,阻挡她视线,因她几次发誓要杀了李希华,即使看她一眼,他也觉得是威胁。
于是她对那两个人微微一笑,取了三枝箭矢,同时掷出,全部中壶,这回连武将们也喝起彩来。
李希华将贴了珍珠钿,沉甸甸的眼皮抬起,也在看李艾萋,看她眉眼中尽是骄狂。这样张扬的人,她见过另一个,符子京。
像是...像是鹏鸟,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表姐她,真是一个很好的女子...。”
符子京点头道:“她自小无拘束,像匹野马,敢说敢做,从不受半点委屈。”
“我很羡慕她。”
“你不用羡慕她,你有你的好,无人能比。”
李希华听不进去,又道:“我是你,我也会爱她。”
“华儿,我爱的是你...。”他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甚至带着痛,该怎样证明。
“你骗我,你们很快就会如意的。”眼眸带水,点点,如珠碎。
从早晨起,符子京快被她逼疯。他当然知道她是故意做出这种可怜姿态,可是她已经彻底拿捏了他,她用折磨自己,来折磨他。
“华儿,你要我怎么做,现在去杀了李艾萋,还是去杀了歧安王?怎样你才会高兴?”
李希华垂着珠眸,不作答。
符子京继续道:“歧安王即死,他还有儿子,还有许许多多王侯,都等着取而代之,我杀得尽吗?天下非一家之私,你又何必执着,你不是眼见瘟疫,黎民受难,你父皇若有决策,何至死这么多人。”
“狡辩,你为你从逆,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李家天下,不是从别人手中夺来的吗?兴亡分合,都有势。”
两人低声争吵,太子李承照正找过来,看见两人脸色,又趑趄不敢前。李希华便呵斥一声:“承照,你贵为太子,扭捏什么。”
李承照不知道阿姐生什么气,忙走过去,讨好道:“阿姐,姐夫。”
李希华更是厉声:“君臣重于伦常,只有他对你行礼的,没有你先叫他的。”
符子京便一笑,恭身道;“公主殿下说得是,臣失礼,请太子殿下降罪。”
李承照怯怯的又喊了一声:“阿姐。”
李希华道:“你越是这般,人家越要看你不起,他请你罚他,你为什么不罚。”
“罚...罚...。”李承照嗫嚅半天,说不出,几乎要哭,他很后悔这个时候走过来,阿姐自小严肃,但不曾这么凶过。“他是姐夫啊,不能罚。”
符子京笑一声:“太子殿下和陛下一样仁慈。”
李希华当然知道他话中深意,软弱之君,担不起祸乱之国。
她拖起李承照的手,往前走,符子京看着她背影,没一会儿,也走开了。
两人都不曾留意,有一双眼睛,始终紧紧攫住李希华。
第四十三章
入宴,李希华饶是不想理符子京,作为夫妻,也只有与他共桌。符子京早坐定,见她走过来,却似无事人般,还为她拉开椅座,万分殷勤。
“敏璋公主和驸马,真是一对璧人,羡煞我也。”面向坐着的人开口说话,是一个年轻男子,却毫无这般年纪该有的英武,面容苍白,眼眶带青,像生了痨病般。李希华认得他,她择婿时,这个人也来参选过,她的姑母齐安大长公主之子,云州建文郡王常叙。云州有几万兵马,且并不依附皇叔李肃,与李希华年纪相若,这般条件,在当时驸马候选人中,算为优上。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亟待将公主嫁出去来获取强兵庇护的皇后也看不上,连年过半百的永宁伯都考虑了,却将常叙在初选时便剔了出去。
符子京与娼伶交,风流之名遐迩,人人乐道,常叙的荒淫事迹,听者无不乍舌,反是无多少人提。常叙至今未娶正妻,通房妾室已是无数不消说,只说他的母亲齐安大长公主薨逝,未出丧服,本应禁房事,他却连一月都没忍住,让伺候其母的贴身侍婢有了身孕,为遮掩,其父命人将侍婢的胎用棍打落,没成想却闹出人命,事情反而传出州府,人尽皆知。齐安大长公主逝后三年,其父新纳了一房侧室,青春貌美,又叫那常叙看上,真叫个色中饿鬼,胆大包天,竟与庶母通奸,传言他府上最小的儿子便是和庶母所生,其父便是因这件事,活活气死的。
父母双亡后,这常叙更没了忌讳,纵欲无度,看他萎靡形色,早让女色掏空了身子。
此时他忽然搭话,李希华难抑厌恶,皱眉敛目。符子京倒不识他,只觉他那双浑浊的狗眼盯着李希华看讨厌,低声问这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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