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公主的婚事_兆令 > 第31页
    信件送到公主府时,已不知被多少人拆阅过。


    符子京展信,李希华打算避开,他笑道:“缄口火漆损毁成这样,我阿爷的信,别人都看了,难道做儿媳的不要看。”


    把她抱在膝上,同倚在了竹榻上,将信给了她,自己则拿把蒲扇给她轻摇着。


    李希华念:“吾儿怀谦,见字如唔,汝离家时正春夏之交,今秋已半季,庭景暗换,花落木萧,唏嘘回首,却未足百日,想是因汝成家之故。汝年纪轻,素无建树,蒙天幸得尚公主,吾家上下,与感荣焉。汝阿娘尤甚,除思汝深切,更念望汝妇,公主已贵不可言,日夜于佛前供奉,不过盼汝夫妇平安体健。近日真州生疫病,无论壮弱,初染即烧热,过一两日则咳血,药石无医,五至七日即亡,人人趋避,街坊稀落绝影,军中亦多有牵涉感染者,目下已停止操练,不知上京如何?此疫病甚凶,汝与公主,万万多保重,无事多居家,勿往人流稠密处去。闻岐安王已到衡州,为州牧子和县主议婚,吾与王爷二十余载通家,未料会因儿女婚事交恶。事已如此,料难转圜,汝已为帝婿,吾已结皇姻,往后应勿作他念,效忠皇室,万死不辞。真州军政因疫病搁置,左右无事,吾一人留守即可,思索不若令汝弟怀德领五万兵送汝阿娘阿妹至上京,一则为全骨肉之情,二则为防固上京有不测之危。吾老矣,不知此行可否,汝速复信。”


    符候信中,暗指歧安王将造反。五万精兵,自能荡平歧安王的反动,但,如若从始至终,只是场阴谋呢,真州和歧安王会这么轻易离心吗?未免顺遂太过。这封信,明知朝廷会看,最后这一问,问的岂是符子京。


    真州军本在关外,来上京需过三关十六州,并非人人要反叛朝廷,尚多阻挠,歧安王谋反也并不能抓住最好的时机。


    虚弱的上京,的确需要这样强有力的保护,又怕是引狼入室。


    难矣!


    就像她的婚姻一般,将手放在她柔软肚腹上的丈夫,究竟是护持爱抚,还是随时将挖空她的内脏。他态度不清明,从没承诺她什么,又与她暧昧缠绵...


    李希华心想着,在他融融目光下,把信折了。


    符子京道:“华儿许我阿娘来京吗?”


    “家姑肯来,我自是尽好儿妇的本分,只是五万兵马,未免太大阵仗。”


    “迢递危阻,些子妇孺,总是为了周全。”


    “宫室銮驾,可前去相迎,我想再是穷凶极恶的匪逆,也绝不敢与我皇室犯难吧。”


    符子京忽而一笑,道:“你我夫妻,何不敞开了说话。歧安王已在衡州,随时可能挥帜北上,朝廷急缺的是什么?华儿嫁我为的是什么?我阿娘准备带了聘礼来,华儿却不敢受了吗?”


    “我不过一个女子,受与不受,岂有我说话的道理,自有父皇母后作主。家翁若是诚心,何不上书我父皇。送兵一事,只是在与驸马的家书中提起,尚待决策,我更不敢置喙。驸马说怎么样,我都只有依从的。”


    “这般镇定,不怕围困?”


    “家翁郎婿真向着我家,倾兵追阻,皇叔到不了上京吧。”


    “最狡诈是我华儿。”符子京手指轻刮了下她脸颊,“原来是嫌少,可我椿庭萱室尚在,还不容我交托出去。何况兵者,凶器也,为你我婚事美满长久,还是少沾惹为好,我阿娘手上戴着副镯子,符氏代代姑媳相传,算是当家主母的信物。我这便去信,阿娘带来此物,最相宜,华儿以为如何?”


    “妇人自是掌管内事,此物当然令我开怀。”


    说着,她站起。符子京牵住她,笑问:“去哪里?”


    “要管家,先要学做羹汤吧,我去厨房看看。”


    “不会下毒吧?”


    李希华又是嗔怨的瞪他一眼,说道:“那你可需得时时提防了。”说罢,将他手挣脱,翩然出去了。


    走出房门,还是那样闷热异常,天却是阴的,像是大雨将至,然而这雨,却迟迟不肯落下来。


    李希华滞郁的在廊上快步走,刚从宫内回来的长史跟随上来,带来了帝后对这件事的喜悦,以及对她的嘉赏之词。


    李希华脸色沉重,恨恨道:“父皇母后怎能糊涂至如此,我们被人当猴耍了。”


    她望着早开,却又陡然凋谢的桂花树。


    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不该嫁给符子京的,竟给了他们随时可出兵的理由。


    而且他们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连眼目都不用避。


    也是,满朝昏目聋耳,刀架在脖子上了,还要道一声符候忠心恳切。


    房内,符子京将李希华折放在竹榻上的信纸拿起,又看了一遍。


    是他想错了,歧安王去衡州这件事,阿爷竟早知情,连与衡州的仇恨,都可以抛在一边。那么当时主张他和李希华成婚,所谓将计就计,做的就是这个打算了。本可阳谋,何用阴诈?


    在宫内布暗桩,与鼠辈联手,又能称圣人君子吗?将来的朝廷,岂非还是宵小奸伪当道。


    符子京俊朗的眉目,也深深的皱了起来。他愈发的,迷茫起来,不知自己做这些事的意义,质疑自己的父亲和歧安王兴兵造反,根本是为了一己的权欲。但他同时,又觉得自己是受了李希华的影响。


    思想挣扎着,他欲给符候回信,提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墨汁一点点滴落...


    在案前久久坐着,李希华再次走进来,请他用午饭。


    他把纸揉成一团,笑道:“是华儿亲手做的吗?”


    “我亲手放的盐。”


    “盐调百味,再怎样的珍馐,都不如一勺盐放得恰当,我需得细品。”


    与李希华携手出去,她问:“信写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索性不写了罢。”


    李希华道:“不是正待你答复。”


    符子京笑道:“如何答复呢?我阿娘想来看媳妇,媳妇却不想她老人家来。做儿子丈夫的,夹在中间岂有不难做的。”


    “你莫乱讲,我何曾想过不要家姑来,我只说她给的东西太贵重了。”


    “头次见面,不好空手吧。难道真去信要副镯子?你又不随我去真州,要来也无用吧。”


    “焉知我没有去的一日呢?”


    符子京笑笑不语。


    吃饭时,一声雷鸣,雨落了下来,侵润着,干燥的兰庭。两人同时望出去,细雨如丝,上京为烟云笼罩,长久都再未晴朗过。


    李希华此时不知,将降临的灾难,并非歧安王的兴兵。


    第三十一章


    关于李旭朝这年的秋天,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江南、西北两地,夏秋无雨,大旱连年,蝗蝻食禾,瘟疫大行。”


    “疫起于地方,难民流窜,传至上京,起初不察,至一户死绝,邻人埋棺扶丧,未两日,亦呕血而亡,全身黑紫,始知疫疬之凶。”


    “上京大疫,贵贱长幼,染病即亡,死者无算,九门堵棺,人鬼错杂,不知尚在人世乎...。”


    李希华撑伞,惜惜惶惶的在阴云密布,暗淡无光的朱雀大街上走着。偶有几人行,都用布巾掩鼻,脚步匆匆。


    符子京驾马从后边追上来,在朱雀街上行马,是难得的通畅。他如一枝利箭般,在愁雨中飞驰,骐骥一跃,拦堵在了李希华身前。


    “华儿,你到哪里?”早晨起来,就不见了李希华,守夜的侍女说她丑时就醒了,站在廊下,听了半宵雨,等天一亮,车马也未要,就出门去了,拖也拖不住。


    李希华从伞下将头抬起,面色苍白,眼下乌青。


    符子京心中怜惜,翻身下马,将她抱上马身,搂住她湿冷的身子,一下下摩挲着,好让她暖和些。


    一夕起风,秋雨落下,由酷热跌进冰寒天气,就如这瘟疫的症状一般,乍热乍寒。这几日府里有穿夹袄的,人人怕染风寒,偏是她不要命。


    李希华柔顺的依着他,说道:“我饿了,突然想吃胡饼,就去了平康坊。”


    他柔声细语:“你想吃什么,自然有我,不然你嫁个丈夫是做什么用的?”


    “我进不去,坊门落锁,里边沉寂无声,像...坟场一般。”


    “平康坊是为重疫区,朝廷封禁,是应当的举措。”


    李希华默然,又笑出了声:“你竟肯为朝廷说话。”


    “我反对的是昏政,不是某姓某家之朝廷。”


    李希华未与他讲,自己在平康坊外,见浓烟升起,火光映红了霾天,便问守坊的兵士:“在烧什么?”


    兵士表情木然,说道:“除了死尸,还能烧什么?”


    “就这般烧了吗?”


    “尸堆成山,难道还有人收敛掩埋吗?我做这差事,迟早也成那里边的枉死鬼。小娘子还不速去,在这儿逗留,难道想进去作伴吗?”


    符子京往公主府回去,李希华握住他手臂,喃声道:“带我进宫,我要见父皇母后。”


    早在疫病刚起,宫内便有话来,公主驸马在府内躲疫,无事莫外出,每月十五的进宫问安也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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