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公主的婚事_兆令 > 第32页
    符子京仿佛没听见,还是往前走。


    李希华拔高了声音,重复道:“我要进宫,不回去。”


    “进宫做什么?万一你染了疫,传给你阿弟,就真的亡朝了。”


    李希华却也没力气与他生气,说道:“流亡载道,白骨如山,我要去求父皇,发孥金救治百姓,要派兵士敛收病骸,太医署尚药局无用,要广发诏令,重赏寻良医出世...”


    她乌黑的瞳仁,一眨不眨的望着寂静无人的街市。


    符子京抚了抚堆在他胸前的秀发,说道:“华儿三言两语,便定了治疫良策,要救济百姓,其实有千般法,难的是去做。”


    他用氅衣裹着她,调转马头,朝宫门奔去。


    李希华在过往,出入宫禁是常有之事,即使出嫁后,这一两月,回宫也总有几次,因此,守皇城的禁卫,轮换几班,没有不认识敏璋公主的,


    她从马上跳下来,险些崴了脚,朝宫门快步过去,却被禁卫拦住了,她沉声怒道:“放肆,我要进宫,你们有几颗脑袋,胆敢相拦。”


    禁卫道:“奴才们是奉命行事,除了几位肱骨大臣需进宫商议军国大事,其余人均不许出入。”


    “我也是其他人吗?我不是父皇母后的女儿吗?”


    禁卫不敢答,李希华执意要往里闯,才将皇后的原话转述:“公主在宫外多游坊市,不知是否染疫,恐危及太子,暂时不要入宫。”


    瘟疫爆发时,皇后派人来,嘱咐她待在府内,不要乱行。原来,并不是关怀在这堵宫墙之外的她,而是怕她进去。


    “我...。”她哽咽,不知说什么了,望着金钉朱漆紧闭的宫门,在烟云雾雨中,成了一根漂浮的青萍,她步步后退,有人从后托抱住她,将伞撑起来,遮蔽了虽细却绵绵的风雨。


    有了身后依靠,她才算站稳,生出力气来,说道:“这疫病何其凶急,有朝发夕死的,我若是染疫,如何还能有命站在这里求见她。便我是个轻贱的,外边受苦受难的百姓也全都不值一提吗?父皇母后,只怀抱承照一人,就算守住了江山吗?若是天下人死尽了,国将不国,这皇位坐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指着一个,说道:“把我的话传进去。”


    禁卫只有领命而去,未多时,小跑着回来,皇后既未出来,也仍是不肯放她进去。


    禁卫带来的话是:“万事自有陛下和辅臣商讨决策,公主待在闺阁内,顾好自己不添乱,便是对朝廷,对宫室最大的帮助了。”


    李希华夺过符子京手中马鞭,扭头便走,爬上马。符子京正要跟着上去,她却一挥马鞭,骑马而去了。


    看着她飒爽英姿,他愣在原处。


    没想到她会骑马,向来只以为她柔弱惹人怜...是他轻看了她,她从来不是什么女萝青萍,她是嘉木瑶草,不需要依附庇护。


    符子京一路步行,找到李希华时,她已在城河桥边上坐了很久。


    他走过去,和她同坐在阶上,把伞倾向她,笑道:“看来真的很想吃胡饼了。”


    李希华不明白,皱着眉侧过头看他。


    他指了指桥边一间铺子:“那日夜游上京,回府时我不就在这儿给你买了胡饼吗?你很喜欢么,可惜没有开门。世道还是要太平安稳呀,不然堂堂公主,想吃个胡饼都没得吃,也太可怜了。”


    “凑巧停在这儿罢了,我累了,随便歇歇,没注意这是什么地方。”


    符子京伸指,在她额间揉了两下,说道:“总是皱着眉干什么,担心留了纹,那就好看了。”


    李希华把他手拨开:“你呢,为什么总能够笑得出来呢?


    符子京还是笑,李希华还是板着脸。


    听着潺潺流水声,两人在瘟疫肆虐,空城般寥落的街市用不同的表情,怀着一般的惆怅。


    第三十二章


    回去时,李希华坐前,符子京在后,他抱着她的腰,硬要她执辔。


    “喜欢看你骑马。”


    “...”


    回到了府中,将外出的衣裳脱掉,两人用菖蒲艾叶熏了身,怕李希华受了寒凉,又备了热汤让她入浴。仆婢散去后,符子京端了碗苍术、干姜等煎成的药汤进来。


    他坐在她旁边,她摇头不喝。


    他用巾帕给她擦拭额上的汗,笑道:“我知卿卿虽为弱女,却有一颗忧世济民的赤子心。可要救苦难众生,先要保全自己,若你涉险,因而丧命,不过成了万千罹难者中的一员,有谁会感激你吗?”


    “我本不要谁感激。”


    符子京笑笑,将碗又凑过去,就着他手,李希华张嘴喝了。


    饮罢,唇角有残剩的药汁,符子京探头过去吻了个干净,调笑道:”这可是我亲手煎的,一滴都不许浪费。”


    她并没计较,被占得便宜多了,也习以为常了。把身子靠在浴桶边缘,撑着头看他:“你既然信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套,就该躲在门户内,为什么要出来找我?”


    “我死有三,为父母,为百姓,为我家婆姨,前二者为孝义,后者,不问道理,不能斟酌思虑,衡量再三。”


    她让热气蒸红了脸:“花言巧语。”


    符子京拿过一块长巾,说道:“泡得久了反而着凉,起来了。”


    李希华明眸微睐:“不,你心思不正。”


    “总是把人想得这样坏。”又道:“再说,你即是穿着衣裳,我想干什么,你又拦得住我吗?”


    他将袖子挽起,伸手入水,将人捞起。


    “符子京...我可是公主,你胆敢犯上。”


    “那以后我在下边,”用巾子给她擦干水,拿了件宽大的寝衣随便一披,抱着坐在开了半边的南窗下。


    他在她身上抚,柔声问:“冷吗?”


    她摇头,他还是扯过一块软禂裹住了她。


    “你瞧,天凉了,桂花又开了,咱们这房子,这窗,风景可真是好,等到了冬天,下雪的光景,弄个红泥小火炉,煮壶绍兴醴酒,再烧个巴蜀的羊肉锅,多放些辣子,醉醺醺,汗淋淋,再大做一场...。”


    “符子京。”她看着他遐想,忽然叫他。


    “嗯。”


    “你去过很多地方吧,最喜欢哪儿呢?”


    “最喜欢...自然是上京。”


    “为什么?”


    “因为,日日是好天气,心中欢喜。”


    李希华回忆,并不觉今年天气,有什么特别的,如今更是,风雨遍地。


    符子京像看出她心思,说道:“华儿,不要总这么悲观,雨会有停落之时,花谢了会重开,世道...也终会变好,遵循天命罢。”


    “天命...我不懂,上天降此灾殃,夺千千万万人性命,只是为了惩罚我一家吗?父皇并不似史书上那些残暴无道的君主,甚至可以说是仁善的,我是一个女子,许多事不得闻知,只知些内宫之事。父皇也并不是全无德政啊,就在去年,他夜游御苑,遇见一个宫女烧纸哭泣,并未责怪,而是问她因何事哭泣。宫女答,是因家母丧故,自己长留宫中,不能侍奉左右送终。父皇问了她几岁入宫,如今年岁多大。次日便降旨,禁中年逾二十五,侍奉七年以上无品阶宫人,一律遣放出宫。对宫人能如此,对社稷,对臣下,对子民,若他知道怎么做,难道不会去实行。你也说过,他是个庸碌之辈,可古往今来,居其位而无作为的君主这么多,也不见天灾,人祸,都是为了要推翻他。臣子不能辅佐吗?天命...就一定归于皇叔吗?”


    符子京不语,他不能与她讲,她口中的,遣散六宫这桩德政,最终造成的后果是,许多妙龄女子或不肯出宫投井上吊,或出宫后,进了豪富人家为妾室,或遭拐卖流落进了风尘,几人得自由圆满。那些低阶宫人,进宫时多是为了生存贱卖进宫,出宫后许多人并无家室可归。然而上位者一句话,下面只知捧着诏令执行,不用管,会酿成更多的悲剧。


    他当然也不敢与她讲,疫发起于何?引子早在两年前,抚州饿死的那十五万人,腐烂的血肉污染了青山河流,屋宇田野,冤魂不分白昼黑夜的哀嚎,肆机报复。于是疾病,饥饿,干旱,向江南,向西北侵袭。连那肥沃的鱼米水乡,也寸草不生了...人人瘪着肚子,饿啊,没地可耕了,先杀了家里的牛,杀牛时还会哭,到后来,把孩子和邻人交换着煮食也无知觉了,什么都吃尽了,开始去掏洞里的老鼠...


    满目疮痍,怎能与她讲,她是这样脆弱的女子,连紧闭的宫门,空旷的街市,都已让她无法承受。


    他低首看她,只有和她调笑一句:“华儿若是男子...还是不成,不能是男子,不然我没婆姨了。国朝不是出了位女主为先例,华儿若能担当,什么皇叔,什么太子,真州自是为华儿争天下。”


    李希华推他,愠怒道:“你胡讲什么呢。”符子京假意被她推倒,俯身笑。


    李希华气罢,又低落道:“还争什么呢?如今瘟疫为祸,家姑他们滞留在了真州,皇叔按兵不动,咱们,也只能躲在这个院子里。一切都停了,符子京,就一直躲下去吗?一点办法都不要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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