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曾要胜谁,插戴不能只图自己开心?”
“是我狭隘了。”
各自梳妆好,两人对坐用朝食。说起来,这是第一回 单独食饭。
李希华还是那样胃口恹恹的,用了半碗粟米粥就将碗推开,坐着等符子京吃完。
符子京又给她添半碗,再夹了个肉馅蒸饼到她面前,笑道:“你该不会是要到别人家做客,就留着肚子吧。吃罢,咱们家不差这点。”
李希华怒道:“我一个公主,怎会贪图这些。”
“你不吃我不信。”
李希华白他一眼,愤愤的狠咬了一口肉饼,只当这是符子京的脑子。
食后,李希华叫人准备了九孔针和五彩丝线等乞巧用品练习。符子京跟在旁边,看她动作笨拙,也拈起一根针,试了下,无声的嘲讽。
李希华恼极,说道:“你这么大个子,挡着我光了,针眼都看不清。”
“哦...。”符子京便将屁股偏挪,仍旧紧紧靠在旁边看她练,一瞬不瞬的。
李希华被他看得心虚,本就不灵巧的手指,更加木了,索性将针线一扔:“你怎么像块狗皮膏药一样。”
“公主讲话不可这样粗俗,文雅点。”
“你不能有点自己的事吗?”
“我最大的事,不就是伴公主,让公主开心吗?”
被符子京缠得不耐烦,李希华过午后,便要出门,谁知天阴了下来,车马刚备好,风雨大作。
符子京掩饰不住的高兴,说道:“这么大的雨,晚上哪来的月亮。”
“这时节的雨,一会子就停了。就算无月,大家说说话也是好的。”
“不知有什么趣,一群姑娘,雀儿样叽叽喳喳的。”
“姑娘无趣?你们男子聚会,为何也要找姑娘?”
咽得符子京哑口无言,望着李希华撑着伞上了马车。进车厢时,李希华又回首对他笑了笑,说道:“你守好宅门罢。”
“不守,我也要去找姑娘玩。”
到了御史府,李希华是头一个到的,刘襦姝将她迎进闺房,说道:“开了府,日后可得自由了,这也算成婚的第一桩好处了。”
李希华抿笑不语。
李希华和刘襦姝能做闺中好友,乃是因刘襦姝擅于棋艺,李希华独爱此道,但宫内并无与她对弈的。
两人每次坐在一起,便是将棋盘摆出。
这回,刘襦姝却只摆上些瓜果,剥着葵花籽,说道:“殿下讲讲婚后是怎样罢?”
“烦人,呱噪。”
李希华这般形容,然而两人亦听着初秋的雨谈了一下午。讲起符子京,李希华没一句好话,刘襦姝应和,心内却觉得稀奇,她竟肯讲一个人这许久。
但刘襦姝,在这个闲长的日子,并未点破。
于是,这附生于沉疴之国发生的爱情,如蔓草般,在她心河内,始于不经意,滋生蔓延于寻常,终至覆盖,察觉之时,已无可拔除...
到了黄昏,雨停住了,刘襦姝将菱花窗推开,抬头去看洗后的碧空,说道:“月儿会出头罢?”
女客们陆续来了,刘襦姝和李希华便朝摆设好的庭院走去。
夜色凉如水,河汉女不负庭户内跪在香案前的殷切凡女,伴月而出。众女自是要赛穿针,李希华不加入,说道:“我与你们做判官罢,因我并不喜女红。你们谁若得了头名,我出个彩头,益州蜀锦五匹,江南缭绫十匹怎么样?”
都为禁中物,官家女子也难得,众女欢喜谢恩,但也有打趣她的:“殿下自是不需缝补,但做了妇人,难道不要给丈夫绣个荷包做贴身用。”
这干女子,唯有李希华是成了婚的,因她向来不拿公主架子,便都尽管拿她玩笑。
“你们再笑,我就将彩头收回了。”
众女便掩笑开赛了,自是样样精通的刘襦姝争了魁首。
有不忿的,说道:“依我看,最不该参赛的是这姝姐儿,岂不白送了她。”
“再苦练一年罢,总有压倒她的时候。”
巧戏后,各自闲坐,将些时闻是非都讲遍了,正有些无聊时,有家人来报,说是敏璋公主的驸马来了,讲起风了,怕她着凉,送了衣裳来。
雨后是有些风,但连地上的梧桐叶都吹不起,刘襦姝举着轻罗小扇对着李希华摇,笑道:“扇还未捐弃的天气,怎样就凉了,难道是我手中风吹到了殿下。”
李希华感到很羞耻,对那家人道:“驸马有心了,让他把衣裳留下,人便先回去吧,我再玩一会儿就归府。”
刘襦姝等女子却嚷嚷起来,定要符子京进来不可。
李希华拗不过,还未应肯,那家人已抢步出去请符子京了。
未过一会儿,符子京踩着月辉,从那蔷薇花架下穿过来,手臂上挂着件轻氅,他倒是坦然,李希华却躲在了后头。
庭中纷纷女子,符子京探目去寻,待与那有些躲闪怨怒的美目碰上,展颜一笑:“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真是厚颜,李希华用扇掩面,别过脸。
众女笑成一团,将符子京请入座,因有了男宾,女子们不好再讲家常。有人提议:“时候还这样早,如此兰夜,咱们来做些诗罢。”
“岂不太干,咱们也吃些酒。”
“那便击鼓飞花,我来给你们做鼓手。”符子京摘下李希华头上的牡丹。
李希华一脸愠怒:“院里栽这许多,做什么取我头上的。”
“都不及你这朵。”
他句句调情,李希华招架不住。想再不如他意,只怕无法了结。
这般想,又有些脸红,后边行酒令时,也有些心不在焉。连吃几杯酒,酒意上头,忍不住的,总往他那看,见他虽握的是花鼓,也很有些英姿飒爽的意思。他将大袖用襻带拢起,手指修长,胳膊遒劲。他的手在她身上做过的事,都浮现上来...
秋波绵绵,春水潺潺。
鼓声停,心跳亦漏了一下。
花又传到李希华手上,李希华对击鼓人骂:“你故意的罢。”
符子京笑得肆意:“是殿下总慢人一步,我需公正,不好包庇呀。”
规则是得花先饮一杯,诗不成再饮三杯。
正好酒尽,有家人送了新酒来,端到李希华面前,倒盏时,将一张纸条压盏底放在半醉的李希华手上。
李希华望这家人一眼,不动声色的收进袖中,而后借口如厕离席。
“殿下要耍赖,不成不成。”
李希华笑道:“我才浅,诗我做不得了。等我回来,我再饮三杯可好,但需我先消解一下。”
符子京要与她同去,众女又笑:“哪里就这样寸步离不得。”
李希华道:“你去了,谁做鼓手呢。”
于是随一个挑灯的侍女离去。
到了无人的长廊,令侍女退下,从袖中拿出纸条。
灯烛摇坠,醉眼看字迹,有些昏花,她仔细辨认,只见上边写着:陛下病危,速进宫。
檐顶翻下一人,落在身后。李希华转身,是宫内暗卫,带来了皇后口信。
第二十一章
回到庭院,没再行酒令了。符子京坐在李希华的位子上,用她吃过的酒盏吃酒,上边还有口脂印子,因带着她的脂粉香气,这酒,更叫人迷醉了。他本是个风流性子,叫诸女围着,一杯杯奉劝,来者不拒。
正笑得眉目张扬,将些江南风物讲与这些游走于珠阁,画廊,庭院,再远,也未走出过上京坊市的贵女们听。
正是讲者入神,听者入迷,谁也不妨李希华走了过来。
见他,乌发青衫,皎如玉树,在一众粉艳中言笑,游刃有余。李希华却脸色如常,并没有拈酸的意思。
符子京自己唬了一大跳,紧靠在席案上,将那张艳绝上京的脸偷抬起,由下至上觑看着李希华。
李希华对他笑了笑,说道:“我们先走罢。”
“怎么忽然便要走。”
“还是你更愿意留在这里,那你便多玩会儿。”
“走,当然走,殿下在哪儿我在哪儿。”
符子京忙表忠心,想她可能还是有些生气,他反而松快许多。
自己果然是个很贱的人。
刘襦姝等不肯依,说道:“殿下和驸马要独过良宵,我们不敢相拦,但殿下还欠三杯酒怎么说呢?”
符子京端起酒盏,说道:“她一喝多便人事不知,还怎么过良宵,自是我代饮。”
他用的,仍是李希华那个杯盏,李希华看着,但也并未说什么。
两人辞别御史府后,上了车驾。符子京酒量与李希华不过半斤八两,只是一个昏睡,一个闹腾罢了。他多喝了这三盏,连眼睛都是红的,赖着要躺在李希华怀里。
这回,李希华没有抵触,且还抚了抚他秀朗的脸。
“驸马额间英气勃发,定然胸怀大志,恐怕再怎样的温柔乡,也消磨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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