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儿多给我些好处,焉知不能呢。”
“是这般吗?”李希华将头低下,去亲他。她这样主动,让符子京浑身都紧绷了,搂着她,想要加深,李希华却偏过头,一触即离,将头枕在他肩上,眼神幽幽,说道:“符子京,你喜欢我吗?”
“还要怎样明显,我望华儿,如鱼望水。”
“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我以后也会喜欢你,做个好妻子,我们还可以生个孩子。”
“这当然很好。”
“这个孩子,能否成为朝廷和真州共同的孩子呢?家翁和家姑会欢喜他吗?”
“只要你愿意随我去真州,头一个孙儿,阿爷阿娘定会视为珍宝。”
“他们不能来上京吗?”
她一滴泪,落在他脸上。
符子京为她拭去,柔声道:“瞧你,怎么还说哭了。后边你并未吃酒了,怎么就醉这样深。”
李希华从他身上起来,掀帘道:“到东门了,我们去城墙上看看吧。”
“好。”
城墙下有阿婆在卖磨喝乐,符子京指着一个女偶,笑道:“像不像你。”
李希华不语,阿婆叫卖道:“郎君买个家去供奉吧,下月娘子就见妊了,明年这时候便抱喜了。”
符子京大笑:“这般说,非买不可了,娘子正想给我生个孩子呢。”
付了铜钱,自己又道:“形单影只怎么求妊,需得给她找个丈夫来配。”
他蹲在摊前,认真择选起来,李希华随手拈起一个,往城墙上走。
符子京又将钱付了,追上去,不满的说道:“我给你挑了个最美的,你待我怎就这样随意。”
城墙上风很大,李希华衣袂翻飞,倚在女墙上,手指滑过不知哪朝哪代起刀兵时留下的刻痕。
她对身后走近的符子京道:“这是我第二次上城墙,第一次,是我十一岁那年,我从这儿,望须弥关,对真州符氏三拜叩谢。”
听她提起须弥关,符子京脸上肃穆起来,说道:“那年,我也才十二岁,当你遥望之时,我正随我阿爷在战场上寻找我大哥的尸首,你不知道罢,我还有一个大哥,若他还活着,世子之位便是他的,你恐怕也不会想着嫁我。”
“我朝男子,不是满十四才入伍,你怎会在战场上。”
“须弥关大战,真州符氏被世人视为英雄,焉知,虽胜,实为惨胜。胡人死一百,我真州男儿死八十,战火未熄,真州几乎已十室九空。为使胡人铁骑不踏入京畿道,阿爷下令,年满十岁,拿得起短刀,便要上战场,我和大哥,身先士卒。”
“没想到,早在那场大战,你们就恨上了朝廷,恨上了父皇?你们的初衷,本是一片赤胆忠心。可那也并不是朝廷的错呀,我记得,那时父皇命南部四省,倾全力驰援,命舅舅,从沧州调度粮草。真州并非是孤军作战呀。”
“驰援?是怎样的驰援?等到胡兵已死绝最后一人,等到真州军已满身血污,南部四省才姗姗来迟,安毓伯才踩着他那金丝履,在我真州男儿用鲜血染红的土地上游走,替陛下致那些冠冕堂皇的嘉奖之词,然后,他们开始烹宰牛羊庆功,篝火最炽烈时,我身边的一个士兵扑进火中自焚,死前痛嚎,我吃的,哪里是刍狗,吃的是我父兄的血肉。”
“华儿,朝廷真没错吗?”
“当年那场大战的真相,父皇不清楚,百姓也不清楚,只知道真州胜了,胡人消失了。你们为何不班师回朝,不将你们的痛苦诉诸于众。而要怀着一腔怨愤,处心积虑,亡了我李朝江山。”
“华儿,你再次看轻了我,看轻了我阿爷,看轻了我真州的好男儿,我们从未想过,要亡李朝江山。那士兵为何自焚,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被朱墙隔绝的,那些看不见的角落,多少人在被烈油烘烤。”
“是,你们不是要亡李朝,你们只是想换一个圣人。”
“换了,会更好吗?我阿弟年纪还很小,你和家翁可以教他,他很听话,难道他就一定不能做个圣明的君主吗?你们觉得我父皇无能,不能治理天下,为黎民带来离乱,饥饿,甚至胡人会猖獗,须弥关会有那场惨战也都是他的软弱昏庸导致的。你们希望他早点死,你来上京,是为了贺寿吗?你是在等着他死罢。”
李希华忽然后退一步,那张美丽绝伦的脸,在风中几近癫狂。
“现在,很快要如你们的愿了。”
禁夜的钟鼓提前敲响,金吾卫缇骑四出,驱散还在街市闲逛的无知百姓。
十二城门,三十六坊市徐徐关闭。
“即日起禁市,禁夜游,违者重狱。”
“有行踪诡异者,上报赏五银。”
...
一道道,或赏或罚的诏令被张贴,被念诵出来。
城墙上,符子京还没从静美的兰夜中脱离出来,李希华才说要给他生个孩子,忽然就带他到了城墙上,跟他提起了须弥关大战。
他们在秋风中,各执一词。
萧瑟,尖锐。
她说,很快要如他愿了。
他不明白什么意思,待要走近一步问她,一箭以凌厉之势破空而来,横穿他左肋。
“等我阿爷一死,你就会传信出去,真州便会拥着皇叔入京来吧。”
数十黑衣暗卫将符子京围住,李希华站在后边,眼神冰冷的看着他,说道:“将驸马囚于角楼之上,好生照料...但若天子崩逝的丧钟响起,即刻杀了他。”
符子京捂着伤口,虚弱的笑了笑,说道:“原来如此,华儿竟这般城府深,这样关头,不是想着奔丧,而是先制住自己的丈夫,上一刻还与我浓情蜜意,下一刻就要杀我。我说你看轻了我,我又何尝不是看轻了你。我以为你是一朵要让人呵护的菟丝花,原来是一朵带毒的曼陀罗。”
他叹口气:“是我栽了。”
李希华深望他一眼,在两个暗卫的护送下,往城墙下走去。
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是为了缘浅的丈夫,还是将死的阿爷。
她不清楚。
第二十二章
当李希华赶到雁宫,并未听见天子将崩的悲声震天,虽有许多哭嚎,尖叫,更多的是来自于惊恐。
她紧走几步,踏进宫门,四五宫人慌慌张张拥出来,她拉住一个,喝问道:“跑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陛下疯了,拿着剑要杀人,已经刺伤几人了。”
“父皇不是病已经很沉,如何还有力气伤人。”
这宫人颠三倒四,答不清楚,李希华便丢开他,由他逃命去。往里跑,果然许多宫人乱窜,皇后和一众妃子抱着太子李承照,也是抖颤着躲匿。
乱成一团,华庭洒血,并无一个站出来主持大局的。
李希华站在殿庭正中,看着她的父皇,头发披散,袍袖松垮,面色惨白,在昏昏夜色下,如同鬼魅,挥着长剑向她砍来,口中念:“诛李肃...李肃打进宫来了。”
皇后看见李希华木木站在那儿,眼见皇帝的剑就要刺向她,大喊一声:“华儿快跑,你父皇已经心智昏乱,认不清人了。”
李希华却并不躲避,只是旁退了几步,皇帝眼是直的,踉跄着往前杀,她对躲在廊下的几个黄门道:“这许多人,难道还制不住一个病人,你们几个从后边,抱住父皇手脚,夺了他的剑。”
黄门道:“奴才们岂敢冒犯天子?”
“任由天子疯魔失态至此,孰罪轻,孰罪重?”又道:“能抢得陛下手中剑者,赏金五十。”
听了公主的话,众纷拥上来,将皇帝的剑夺了去。
皇帝让几人捆住手脚,也并不挣扎,只是垂着凌乱的头,还在念:“诛李肃...诛李肃。”
李希华上前,望着萎靡不振的皇帝,他须发不知白了多少,叫这病也折磨得太久了。皇帝盛年,形容本壮,而今,销毁骨立,一副无力回天的样子。
同这,守不住了的江山一般。
倾颓之势,只在旦夕之间。
皇帝被抬进殿,太医,宫人,皇后妃子等,亦纷拥进去。
混乱的殿庭,安静下来,唯剩李希华,站了好一会儿,她仰望着不圆满的月,望着,承载着少女情怀的织女星,忍不住悲泣。
许久才止住,忘系巾帕,便拿袖子拭了拭,眼睛越发疼了。
她走进去,太医已经施了针,正对皇后道:“陛下乃是因服散过重...。”
皇后打断一声:“张太医,莫要胡言。”
然而李希华已经听见了,问道:“服散?”
张太医不敢答,皇后也是不语。
李希华便转问宫人:“父皇今日病态,究竟如何?”
宫人看一眼皇后,李希华厉声道:“说!”
不止宫人,连皇后都吓了一跳,她又想起刚才李希华处事的果决,那打从李希华在她肚中钻出来就起的埋怨又冒了出来,直到李承照出生,才稍为转淡,
今夜,看着被皇帝吓哭,由宫人揽抱着的李承照,再看李希华,幽恨不已,为什么她不是一个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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