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他将缚马的绳子扔了,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对李希华张开手:“雨后清凉,上京夜晚,风物如锦,戴上你的帷帽,我带你玩去。”
“我虽生长在宫里,也常出来玩,没什么稀奇的。累了一日,还是家去吧,过会儿人潮就算了。”
“画楼绣阁,锦幄兰屏,你身隐于后,如雾里看花,不曾见过真正的上京。”
李希华还在犹豫不定。
“还是说,你也跟我一样,想快些回去,是别有意图。”
李希华受不得激,从车帷内出来,苏瑾想要劝阻,人已被符子京拦腰抱上了马,只留下一句话给她:“就劳烦阿瑾姑娘用一匹马儿慢慢将车驾回去了。”
第十五章
画鼓喧街,兰灯满市,行人如织。
平康坊毗邻务本坊和崇仁坊,峨冠博带,士儒云集。但坊中最多的买卖却是风月之所,皮肉相关,隐于里巷中。
此地三教九流,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什么样的人都有,每至夜晚,来往衣冠,无论是锦衣华服,还是粗衣陋服,都有去处。通宵达旦,灯火不熄。
符子京单手握辔,拥着李希华斜坐马前。他们在巷中打马慢踱时,两侧楼宇,探出许多美人向他呼喊。
符子京对她们使眼色,没一个理会的,还有径直将手中帕子包了吃剩的枣核扔下楼来打他的。
“有了新人,就忘了你的娇娇了。”
“这是哪家的小娘子?让你成婚第二日,连公主都不守着。”
“岂有过门不入的道理,往日是错看了你。还不上来吃三杯酒,才肯饶了你。”
美人们你一句我一句,都在给符子京判死刑。
“这就是你说的好玩的地方?”
他心虚的说道:“路过,路过。我若讲与她们只是酒肉相交,华儿可会信?”
李希华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怎么又生气了,成婚前你哄我的时候,还说允我纳妾呢,何况这些都是算不得数的旧账,我往后再不来了。”
“纳吧,驸马这么多姐姐妹妹,莺莺燕燕,都纳了,我全养着。”
符子京晓得这碗醋是从下午就开始喝起来的,她为他生气,可见是在意他,他有些高兴,虽有些故意惹她,也知要适度。
快马离开,却还是要嘴欠:“不纳不纳。乳丰的臀没你翘,脸白的头发黄黄,杏眼又少了张樱桃嘴...我好色至极,然世间颜色,无有胜眼前娇娇的。”
李希华手往后伸,使出蛮力将他挂在腰上的一把短刀拔出来,又推进去,发出铿锵响声。
“你再叫我一声娇娇,就给我去死。”
“这也不肯,那也不肯,我究竟叫你什么嘛?”
“驸马都尉先是公主的属臣,然后才是丈夫,你要对我用尊称。”
“多生分啊。”
吵闹着,离了喧哗巷落,越来越僻静,到了一间外壁漆黑,未悬灯笼的三进宅院前。符子京先下马,又将李希华抱下来。
李希华有些害怕,抓着他衣袖不放。
符子京便很适意的顺手搂住了她,说:“我们进去,里边别有天地。”
“你不说这是什么地方,我不与你进去。”
符子京笑道:“这是赚钱的地方,你难道没发现我们走得匆忙,一点儿银钱都没带吗?咱们要玩,去食楼酒馆,勾栏瓦舍,哪样不要使钱。若回去拿,又不好出来了。”
“这地方能怎么赚钱?”
“无本万利,你下午学会了,我带你上真正的战场。”
今朝赌风盛行,豪掷千金而顷夜输光家财的事件时有,继而衍生借贷、斗殴、典卖妻儿、人命案件,因而朝廷颁发《禁赌令》:诸博戏赌财物者,杖一百。设赌场者,计赃准盗论。
虽有令,而屡禁不绝,乃因宫禁和官吏家中也常设博戏。民见当政者首先犯令,为丰厚的抽头钱,岂有将此令放在眼中的,因而上京各酒肆茶寮、钱庄妓馆甚至私宅,多设赌坊,甚至有与官合营的。虽曰地下,与明坊无异。
上京那等豪富子弟,个个都知门路,符子京来京几日,纨绔们便将其视为魁首,焉能不带他到这销金窟领略。
李希华转身便走:“岂有此理,你怎能带我赌。”
符子京追上来:“我见你下午,玩得很高兴。”
“你也知那是在玩,与年轻姑娘们,拿些脂粉钱出来,无伤大雅,去赌坊可是犯禁,我们是这样身份,若叫台谏知道了,会被他们唾沫星子喷死。”
“原来华儿是不能接受大赌,咱们赢顿宵夜钱,便收手,也是无伤大雅。再说台谏,怕自己也偷偷摸摸在桌上呢,岂敢参你。”
李希华是个耳根软,禁不得劝的性子。
符子京又为她找起理由:“华儿身为镇国公主,有辅政安民之责,要不然就将这等聚赌的一网打尽,咱们先深入窝点,才好拟对策。”
“你说得也在理,不过我与你先申明,切不可昏头,沉湎其中,看清情况便走。”
“那是自然。”
符子京便领着她,上前叩响门环。未多时,一个驼背阍者提着灯笼来启门,因他脸上皱纹深深,见了符子京,笑出一口黄牙:“哟,驸马爷,今日怎么得闲,还带着一个小美人。”
说时,一双昏浊的眼睛往李希华随夜风飘动的帷帽下探去。
李希华又惊骇又嫌恶的后退一步,符子京忙用身子挡住,骂道:“你这老奴,瞎了眼了,小爷的女人也敢乱看。”
阍者陪笑道:“今儿是驸马爷的喜日子,放着公主守空房,竟然带着旁的小娘子游玩,老朽有些好奇,得罪得罪。”
符子京便觑着李希华笑:“公主凶悍得很,吃不消,哪有身边这位柔情体贴。”
步进去后,对领路的阍者道:“我已很熟了,你不必跟着。”
阍者唱诺,因以为李希华是个烟花女子陪游的,便将自己手中灯笼交付她,为贵者照路。符子京一把夺过:“你这眼力劲儿,你主人的生意迟早被你搅黄。”
说罢,不再理会,带着李希华下了院阶,绕过影壁往里走。进得前院,几盏稀灯,满目用竹竿撑开的五色绫锦。这对妖童媛女在翻飞的锦缎中牵手走过,步步可入画,可惜四下无观者。
符子京握着柔荑,心如蜜浸。
李希华四处张望,心无旁骛:“怎么是个绸布作坊。”
“障目之法罢了,总不好明目张胆。”
进了二进院,另是一番景象,香木彩灯,鲜花着锦。有酒壶倾倒,大醉的诗人,口中还在吟哦长颂,有绿袍郎和白身士人对弈,有投壶者,不中则金铢抛掷,更有十余衣着暴露,妆容妖冶的女郎或陪坐或游走。
如此喧哗,奇怪的是前院一点儿都听不见。
符子京指向四壁,原来是包了厚厚的羊毡隔绝人声。
“殿下不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俨然一个小安毓伯府。
李希华也许想到了,只是不语。
她避过话头,去看几间厢房,都紧闭着门,亮着灯。
“这里边是做什么的?”她走近两步。
符子京忙赶上来,捂住她耳朵:“小姑娘不要什么都好奇。”
走进后院一间房。
银票如纸,金锞用称。
人人抱着身家性命,妻儿子女前途,捏着牌赤红双目。
骰子摇动,全凭运气,赢的盆满钵满,红光满面,输的哭天喊地,如丧考批。
红尘浮世,丑陋的一面,贪、嗔、痴。在这房内,尽可见得。
这宅院主事的妇人,叫做何姑的,颊彩和唇脂都鲜红,像涎着血,若说她刚吃过人,李希华也会信。何姑未穿内襦,着紫诃裆,红绿长帔,袒着半乳,极高大粗壮,几与符子京身量等齐,见符子京和李希华进来,十分欢喜,将桌上几位贵客都扔了,交付侍女坐庄。
走过来将符子京往怀里一搂,压在她白花花的乳上:“好儿,我还道你成了婚将你娘忘了。”
李希华袖内握拳,敢怒不敢言。
符子京但觉阴风阵阵,哆嗦了一下,欲挣脱而不能,只怕按在那占了半个上身的乳上,叫李希华更加生气。因而在那臊臭的怀里憋气道:“我如今是公主的人了,碰触不得,叫她晓得了,杀头下狱都是有的。”
何姑道:“我就不信你怕,怕你还带着小美人乱逛。要我说,就该杀了你的头,省得到处惹债。”
又胡唣了一番,才肯坐下来玩。符子京对何姑讲没本钱,何姑不肯信。
“真没有。”
“娘借你。”
“几成利钱呢?”
何姑娇笑着打他一下:“哪敢抽驸马爷的水。”
符子京起了一身鸡皮,闪躲着,借机往李希华身上靠。
“何姑莫唬我,你是个雁过都要拔毛的人,宰相进了你这间房,都不能全须全尾的出去。还是典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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