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佩玉扔给何姑。
李希华见了,说道:“你怎么将你和艾萋表姐的定情信物给了出去。”
符子京想起自己随口乱诌的谎话,却也没有解释清楚,只是打趣她:“我与你成了婚,还留着别的女子送的东西做什么。”
“你先前说得那样情深,原来也可轻易抛却,可见你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符子京是搞不清她了,真是古怪至极。与别的女子多说了话要生气,不恋旧情也要生气。
当下也没做多想,一时何姑亲送了匣银子过来,便打断了此话。
第十六章
玩的还是双陆,每桌两人对弈,旁边押注和围观的却有十余人。
有人将位子让给符子京,对手是一个露着半边胳膊的女郎,向符子京不断抛着媚眼。
符子京便握着李希华肩,让她坐下,笑道:“美人儿还是跟美人儿玩罢,不然我留不留情面呢。”
那女郎握着骰盒,坐在桌上,说道:“若是符郎赢我,我万贯家财顷尽也开心。”
“那便却之不恭了。”
他拱拱手,今日一点儿周旋调情的意思都没有,那女郎好没意思的坐下。
李希华低声对符子京道:“我怎能跟她玩,她一看就很老练的。”
符子京道:“你运气这样好,又聪慧,不会输的。再说输了也不打紧,那块玉不要了,反正你打心底也是不想让我赎回来。”
“我何尝有这样的念头,等着看吧,我非赢回来不可。”
带着符子京给的巨大压力,李希华一时忘记了自己身为公主的身份,坐在赌坊里,伸出素腕,摇动着骰盒。
因是两个妙龄女子对弈,围战的又不知增加了几多,还有将自己的牌局扔了来这边下注的。
李希华像下午一样,如有天助,将那女郎一张粉白的脸杀成了猪肝色,后边借着如厕换了个人上场,还是不敌。
符子京伏身,在李希华耳边讲:“走了,咱们赢得够多了,那块玉能买十块了。”
李希华不肯起身,掀开帷帽一角,脸蛋红红的,激情满满,比着手指道:“再玩三局。”
符子京爱怜的摸了摸她脸,说道:“你要爱玩,回去我同你玩一晚上。这儿你再赢下去,就要得罪人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是专吃这碗饭的,因我站在你后面,并不敢做什么手脚,但你一直赢,那么多人添注你胜,对家怎么赔得起呢。走罢,再玩就要考验人家的道德了。”
李希华听懂了其中的门道,由符子京将桌上银票金锞扫落,跟着他怀抱离去。
出了屋门,让夜风一吹,李希华头脑清醒许多,对符子京讲:“难怪这么多因赌博而倾家荡产的,连我上了桌,也会沉沦于贪性。《禁赌令》应该真正的落实下去。”
“何止是《禁赌令》,当政软弱,官员腐朽,哪一个条例,不是空中楼阁,可以落到民间。”
他往前走,没有牵着她。
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李希华没有追上去。
“父皇他并非不想...。”
“身为一个皇帝,决策着万万民的生死,可以无能吗?”
“符子京,身为人臣,又可以如此不敬吗?这是死罪。”
符子京在门边,回头看她,孑孑孤影,站在一颗繁茂的树下,他没有上前去哄她。往后也是这样,只要谈到国事,谈到帝后,他的心肠总是比什么都要硬。
万籁俱寂,两厢无言。
打破这份静的,是一个女人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再厚的羊毡也隔绝不了。
两人出去,只见几个龟奴正将一个布衣男子按在地上打,旁边一个娼女打扮的妇人几度扑上去阻拦,都被人拉开,狠甩在地上。
庭院中的人都停止了寻欢作乐,抱着胸看好戏,没有人会插手,因这样的戏幕,几乎隔几日就会上演一次。
除了,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
李希华冲上去,抱住那妇人,然后上前拖拽打人的龟奴。龟奴以为还是那妇人,反手就要扇一巴掌,符子京用短刀击打开龟奴的手腕,冷笑道:“你这只脏手要是落到了她脸上,我就是用刀锋而不是用刀鞘了。”
龟奴虽不认识符子京,但看两人穿着,想必身份不凡,不想起冲突,说道:“贵人有所不知,这瘟生是个烂赌徒,输光了家财后在我们这儿借了贷,到了期限还不起,家徒四壁无一物,就将女人抵给了我们,过后又不甘心,找了过来,闯进房里惊扰了贵客,不让他吃点教训,贵客不能消气不说,还会叫人以为这儿是随便的地方。”
李希华怒道:“你们是让他吃教训吗?我看你们是要打死他。皇城治下,将法度当作什么,我等会儿就去找京兆尹,让他治你们的罪。”
龟奴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当着李希华的面,将那男子踩在脚下,很无所谓的说:“小娘子省省力气吧,京兆尹来,饮杯茶便走了。”
李希华不敢置信,道:“你们这样猖狂?京兆尹身为三品重臣,难道会与你们有勾结。”
“小娘子想错了,不是我们逢迎巴结他,是他不敢管我们的事。你进了这宅门,不知道它姓安吗?”
姓安,国舅府在法度之外。
是了,一开始,符子京就提示了她,他也许带她玩是一时起意,但带她到这儿,绝对是故意的。让她看看,她的舅舅,在做怎样的营生,是怎样欺男霸女,荼害百姓。
李希华沉默了一瞬,夺过符子京袖中那沓银票,向天一扬,说:“这些够不够,我给这妇人赎身,让她带丈夫去治病。”
龟奴们不嫌钱脏,一张张捡起,数过后,说道:“大大有余,这两条贱命,哪用得着这些。小娘子是善人,我们也学样行些善事,这十两就给他们买药吧。不过么...”
李希华将出垂花门时,听见后边的笑声,所有人都在笑。
不知在取笑什么。
“你今日救了他的命,却救不了这个人。这瘟生是改不了的,他好了还是要赌,还是要卖他女人,烂到根底了。”
她跑出去,靠在墙角的青石上。
符子京叹口气,走过去,半蹲着看她,将她的帷帽掀开,果然在哭。
“活菩萨,怎么了?”
“讨厌...。”
“谁讨厌。”
“都讨厌,你最讨厌...。”
“哦,那我先走了,省得讨厌。”
他背着手倒退,见李希华不为所动,还是哭自己的。于是指着她身后,说:“你后面是什么...。”也不讲完,自己先往前面跑。
李希华被他吓得半死,并不敢回头去看,见他跑,也跟着他跑。符子京却突然转身,撞了个满怀。
“回去吧。”
李希华靠在他怀里,难得没挣扎,说道:“不回去,不想回去。”
“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关闭坊市了,从平康坊到公主府,驾马要半个多时辰,也不好去哪里玩了,要是迟了,被巡城的金吾卫抓到,你就不怕被参劾了。”
“我可是公主诶,不过犯宵禁夜游罢了,他们敢拿我怎么样。人人都有特权,就独不许我有吗?”
“说得在理,那敢问公主殿下,想去哪儿玩。”
“不去朱雀街,不去乌衣巷,我要去看百姓生活的地方。”
“好。”
让符子京没想到的是,李希华连马也不肯坐。他只有牵着马,陪在她身边走。
李希华一路都在做好人好事,连夫妇争执都要上前调解一番。
符子京跟在后边,出钱出力,还有就是,防止她多管闲事而被人打。
终于累了,她坐在石桥上,看城河流水滔滔。
符子京坐在她旁边,却是看着为云雾遮拢的上弦月,说道:“这回真该回去了,好似又要下雨了。”
李希华也仰头,说:“明天大约天气也不会好吧,是我归宁的日子。”
看她又有些想哭似的,女人是水做的这句话他算是见识了,真是头疼,他忙问:“饿不饿啊?一晚上了。”
她点头。
“方才见桥下有个卖胡饼的摊子,我去买,你坐在这里不要动啊。也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要是被花子拐走了,我上哪找媳妇。”
“啰嗦,我可是公主诶,谁敢拐我,还要不要脑袋。”
符子京走后,她也未将脱了的帷帽戴上,吹着晚风,看着渐渐稀疏的灯火。
察觉有人靠近,她声音带着不自觉的娇憨:“怎么这么快。”
回头,却是仍穿着官袍的于冉。
“于学士。”
李希华站起来,和于冉对面见礼。
于冉问道:“殿下怎会在这里呢?”
李希华不好讲,只是说:“说来话长,真是巧,在这儿偶遇于学士。”
于冉低首看着面前头发微乱,脂粉已消的清丽女子,也许是夜色让他比从前更放肆,也许是她装扮没那么华贵让他自觉能离她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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