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我心未曾有过转移,倘若她对大道有阻碍,我会亲手了断。不然,请允许我,护她一条性命。”
书房外一颗老槐树,鸣蜩嘒嘒,符子京心中烦躁,从楚垚下的一盘残局上,拈起几颗黑棋,推窗掷射出去。
归于宁静后,舅甥也无话了。
各怀着心事,又坐了半晌,漏指向午时,有家人来请:“老太君说快要开饭了,问太师和驸马讲完学没有。”
楚垚答道:“这便去了。”
又转向符子京,叮嘱道:“符候两家的儿郎,自小你是最出色的,弓射学识不必说,最难得的,是一颗慧心,不用我多言,你也能想清楚。舅舅只怕你陷于情欲而障目,多少英雄,难过此关。因此白饶舌两句,为天下计,性命、利禄都可抛掷,更不该囿于一女子。”
第十三章
太师府的席宴,菜肴倒是丰盛的,只是摆在李希华面前的,却是一只缺了齿的青花碗。
坐在旁边的楚翊看见了,叫了一个管事的仆妇过来,指着道:“怎么这样的碗也摆了出来,偏又在殿下面前,真是失礼,谁摆的碗筷,还不快些押过来赔罪。”
李希华拦阻道:“我并不觉得这缺齿的碗,有什么不敬,我只看到了府上的清正俭省,连这样的碗都没有丢弃,平时想必是常拿出来用,底下人才会错摆了出来。公卿府第,不知多少人阿谀奉承,想用金碗玉碗难道用不着,只是太师从不曾以<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一分私利。今日,我正该用这只碗。”
说罢,让旁边婢子舀了一勺汤,要喝时,伸过来一只手,将她的碗端了走,又将自己的碗换了给她,挽袖夹了一筷子菜。
“汤水饱腹,先吃菜罢。进食的习惯不好,难怪你瘦比黄花,一点儿肉都没有,衣裳空荡荡,不知道的,以为你比舅舅还要两袖清风。”
“吃菜便吃菜,与你换我的碗有什么干系?”
符子京当着自家表妹,直言道:“我怕这只破碗将你的嘴儿割伤了,还是害我自己。”
楚翊听懂,捂着耳朵站起来,对楚老太君道:“阿婆,我要换位子,表哥说话,再没些顾忌的,污了我的耳,要不得了。”
符子京推了她坐下,笑道:“你可知为何选了你坐殿下身侧。”
楚翊道:“自是因为我与殿下年纪相仿,爷娘让我陪殿下多说话,省得她无聊乏味。”
符子京道:“非也,是因为阖府属你生得最好,气质脱俗,才配坐在她身边。”
一句话,说得两个人都高兴。
午饭过后,楚翊和李希华亲热了许多,要拉着她和家里的姐妹们一起博戏。女子便是这样,几句话投机,短时间内便能做密友。
“是玩双陆还是叶儿戏呢?殿下擅玩什么?
李希华被小姐们围在水榭里,局促的说:“其实我都不会,你们玩罢。”
楚翊道:“怎会如此,我第一次听见人不会打双陆,很盛行的。那殿下闲暇时间,怎样消磨?”
李希华道:“看书,抚琴,我是个很无趣的人。”
楚翊道:“雅事有雅事的好,俗事么...殿下领略了,才知人间快乐。表哥最会博戏,每一种都精通,他还常去赌场里,大杀四方呢,让表哥教你罢。”
符子京弹了下楚翊的脑门,笑道:“这难道是什么值得夸口的事。”
李希华看了他一眼,这人,果然是半点男女之防都没有,动手动脚的,虽是表兄妹,也要避讳些才是。
这般想,便有些生闷气,说道:“我不要他教。”
旁边一位庶出的小姐也说:“我也以为不能让表哥教,他这般厉害,还有什么可玩的,咱们将彩头直接送他便是。”
“那咱们边玩边教殿下,等殿下会了,再算彩头。”
说着,也不管李希华答不答应,拉着入座玩了起来。符子京袖手站在一边观战,总是忍不住出声指点,被表姐妹们驱赶:“表哥去别处走走吧,和女眷们待在一处算什么呢。”
“今日是家宴,你们倒是得趣了,我却并没有一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子陪我弓马骑射。”
“从前家里也是这些人,不见表哥这样黏糊,”
符子京只有笑着出了亭榭,随便在府里走着,却感觉无去处,干什么都没意思。在园内曲水边,来来回回几次,想要回去,又怕表姐妹们笑话,他是无妨,只怕李希华面皮薄,才瞧她已有几分不豫之色,想是不愿成为人家话头。
他拍着阑干,望着绿波芙蕖,晒得满身汗,觉得自己实在有些痴态,便打定了主意,不能回去,自语道:“去书阁里看会书罢。”
等进了书阁内,却找不见中庸大学,孔孟学说,翻开一本,是《关雎》,丢掷,又翻开一本,是《洛神》。
手指抚过架上书尘,似都在窥探他,揭穿他。
如那些细碎的,从缝隙里穿进来的阳光。李希华,欲蔽而不忍,欲罢而不能。
“舅舅这老不修,还是为人师的,书架上尽是些相思慕艾的,带坏人。“
他埋怨一声,倒在了竹榻上,合衣而眠。闭着目,思绪纷乱,后面真有了些困意,正觉身子渐轻,如在云雾中时,听见帘子响了一下,以为是风吹的,探身去看,却是李希华走了进来。
她仍戴着他的玉簪,随手挽的髻子有些散了,妩媚慵懒,这是不曾见的姿态。衣裳也换过了,穿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罗,肌肤微透。
他红着脸问:“你怎么来了。”
她靠近,带着幽幽香气,迷得他神魂颠倒:“你想我,我便来了。”
“华儿...。”他呢喃一声,眼睛睁开,哪里有李希华,竹门敞开,竟真是风吹开的。
看向水漏,只过了一刻钟不到。
白日里也做起了春梦,定是昨晚那事没干成的缘故,不如早些家去,还叙什么亲。
这么想,便朝那魂牵梦绕之人所在的地方走回去。又过园林,晴景已为乌云笼罩,树木摇动,繁英飘落,他忙紧跑。进亭榭时,雨恰好落在身后。
烟光水汽,氤氲进亭榭内,李希华抱着骰盒摇,望过来,眉眼也像有雾,众女围笑打马,似非人世,仿佛仍是梦中景象。
“方才还这样大日头,怎么变天了。”
符子京站在亭边看雨幕,仇怨道:“是呀,这雨忒讨厌,一时不得家去了。”
楚翊道:“表哥还想家去,我们不肯依的。殿下将我们的铜子儿赚了个干净,不吐回来,我们是绝不放人的。”
另一位小姐也附和道:“以往表哥欺负我们就算了,来了个表嫂,也欺负我们,我下月贴花子的钱都赔进去了。”
符子京走过来笑道:“我不信,你们几位可是老师傅了,会输给她。”
李希华面前,果然铜钱堆得高高的。她看着符子京,颠着几枚玩,笑容是难见的俏皮。
“看来是乱拳打死了老师傅,她太得意了,让我来治她。”
楚翊便将位子让给了符子京。自己则打着扇,倚在一边看。符子京跑了一路,正觉着热,感受到余风,对楚翊道:“我帮表妹赢钱,表妹不给我扇一扇。”
楚翊便给符子京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不时又笑语两句。
李希华看着对面两人,言笑晏晏,亲厚非常,前面生的那股郁气被勾了起来。棋面上,又被符子京杀得片甲不留,满堆铜钱被削去了大半。
符子京因心神一直在她身上,眼见她眸中水色漾动,正疑惑她怎么突然这样,李希华已将面前的铜钱一推,说:“我乏了,不玩了。”说着,走到边上美人靠上坐了,看细雨在池面击打涟漪,两尾红鱼躲在荷叶下咬逐。
符子京叫表姐妹们继续玩,离座来到李希华身边,俯身也去看:“这么认真,看什么呢。”
李希华偏头,不理他。
符子京挤着她坐,笑道:“瞧你,堂堂公主,这样使起了性子,几枚铜子儿咱们还输不起吗?”
李希华恨不得踹他一脚,只是忍着,待要仍旧不理他,他又总涎着脸在边上。因而将两手拢了,又往远处挪了挪,恨声道:“若不是你帮别人,我怎会输。”
“原来是为了这个。”他笑,靠着阑干仰头倒下去,任由雨丝扑面。“可是谁是别人呢?我和表妹认识这些年,与你满打满算一个半月都没有。我相帮表妹,与谁讲也说不得我有错处吧。”
符子京起意不过为逗她,看她生气有些好玩。李希华却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看着他,然后又去看雨,很低落的说:“你是不会帮我的罢。”
符子京便也不言语了,两人静坐了会儿,看着表姐妹们打闹。还是符子京先忍不住去看她,见她眼皮耷拉着,强撑精神的样子,说道:“昨晚闹了半宿,你没怎么睡好,看上去很累的样子,这雨一时不会停,索性去睡会吧,我让婢子带你去我房里睡好吗?”
李希华还在赌气:“谁要去你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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