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共枕二十载,对自己皇后的行事作风,皇帝有什么不了解的呢。
要的,也不过是李希华的一句心甘情愿:“他不像个武夫,颇有些书生意气,修长身材,面容俊秀,上京男儿挑遍,再找不出生得这样好的。”
“原来是这样,难怪这般拈花惹草,招染风流。”
李希华笑道:“父皇不是讲,华儿脾气大,难道会制他不住,保管叫他服服帖帖的。何况,年轻男子,都有些风流韵事,不过遮遮掩掩,没传出来罢了,他倒是坦坦荡荡。”
“没想到你对他这样好感。”
李希华含笑不语。
沉默了一会儿,皇帝叹气道:“朕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不知什么时候就再也醒不过来。怕呀...怕看不到华儿嫁人,还有承照,才七岁。老天为何不再给朕多几年光景,让太子成人。”
李希华道:“我出嫁就是十多天之后的事了,阿爷为何说这种丧气话。我知道了,阿爷想抵赖,不想给我嫁妆。还有阿弟,阿爷不要忧心太过了,阿弟年纪虽小,有良师忠臣辅佐,必能担好储君的责任。”
皇帝笑道:“你的嫁妆早早备好了,永宁三府,江南丰腴之地,给你做封地怎么样。”
“好,我知道阿爷最疼我。”
皇帝又说起储君,说到他最近读的书:“他倒有些长进,新学了《庄子》,还有模有样的写了首诗,东宫三师看过了,都夸他是什么天纵之才。华儿,你看看...。”
那首诗就放在皇帝枕侧,李希华接过来,只感觉上面的字熟悉无比,却仿佛一个都不识得。
“不过我以为,还是多看些经史文章为好,庄子崇尚自由,生在帝王家,谁能自由呢?连朕,富有四海,席卷八荒,一生连出上京都不过三次。帝王啊,垂拱而治,黄袍就是枷锁...。”
皇帝很快又显得恹恹的,李希华叫了宫婢进来服侍,自己便告退了。
夜深了,她在夹道穿行,影影绰绰,被几个提灯的宫人迎面碰见,吓了一跳。
认清是敏璋公主,跪了一地。
李希华也不看她们,径直往前走。有宫人见她状态不对,大着胆子追上来问:“殿下怎么独行?去哪里呢,奴婢们为殿下引路。”
李希华停住,瞪着她们:“我在宫里生长了十六年,还没有你们熟悉路吗?还是说,连你们也想管制我。”
“奴婢不敢,殿下恕罪。”这宫人本意是讨好,没想到会惹公主动这么大怒气,但这位公主最是好性,自小到大,不曾打杀过什么人。
因而李希华虽生着气,也没人真的惧怕她。在她继续往前走时,又有人追上来,将手中灯给了她:“殿下好歹提盏灯照路,别磕碰到了。”
这回李希华没再说什么,孤灯幽影,渐行渐远。
宫人们面面相觑,议论起来:“往东侧方向去,是要去看太子吧。”
“不能吧,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殿下对太子向来是什么都能忍让的。”
“丽妃娘娘也是住那边。”
“那位娘娘么...从前或许还有些争宠的意思,但也没见与公主有过什么是非争执,如今陛下这个样子,眼看着...她没有子嗣,巴结还来不及,哪敢得罪。”
这些都是尚服局宫人,因公主大婚在即,为筹备婚服头冠等日日晚归,于是遇见了这位向来平和淡漠的公主,带着愤怒在暗夜里独行。
她是为了什么,这么生气?
李希华一把推开东宫殿门,将手中灯笼重重的摔了进去,宫人们惊惶不已,没一个敢上来阻拦的,于是她直入李承照寝居,将他从床榻上拖起来,歇斯底里的质问:“什么都要让着你,什么都要为你牺牲,连我的梦想,都不能留给我吗?”
“阿姐...。”
心中郁气,到了东宫门前,已然消解了,于是发泄的景象只存在于一路的想象中。她连殿门都没有敲响,便打算回转。
“阿姐。”身后有人叫她。
李承照被几个宫人簇拥着,蹦蹦跳跳的回来,看见李希华提灯站在殿门前,双眼发亮的叫道。
他扑到李希华怀里:“这么晚阿姐怎么来了。”
“那你呢,这么晚不睡觉,还在外面闲玩。”
“我去看新进贡的昙花,真神奇,走,我带阿姐去看,还有没开花的呢。”
李承照高兴的拖着李希华往御花园方向走去,夏夜宁静,花树摇曳,扑簌簌吹落,虫鸣如乐声,在耳边萦绕。
对于李承照而言,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除了,阿姐突然问他读书之事。
“最近新学了《庄子.逍遥游》,是太师讲授的。阿姐,我与你说件事,你不要生我的气。”
“嗯。”
“太师要我作篇诗赋,我写不出来,母后拿了一篇来让我交上去,说是找宫外的士子写的,不会暴露。虽然受到了师傅们的夸赞,可我还是觉得很不好,这是在欺骗。母后又与我说,我要让师傅们,大臣们认为我是个有用的人,他们才会扶持我。不然,别人就会打进我们家,抢我们的东西,霸占我们的宫室。但我不会读书,剑也练不好,更别提什么治国之道了。母后常说二表哥没用,舅舅不指望他有什么出息,再不管他,让他胡乱混一世。我却觉得二表哥很潇洒,我真的好羡慕他。我是不是比二表哥还没用呀,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是不是所有人也都会放弃我呢。”
“承照,你年纪还小。”
“阿姐哄我,其实我就是平庸。太师教我《孟子》,教我《礼记》,尧和舜都是仁政典范,他们最贤明的,是让位。其实我也不想做皇帝,为什么不能让给想做的人呢?”
“因为,还有很多人的性命系在你身上,承照,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不要想这么多,并非人人都是天才,人家背一遍的书,你背十遍,一日写成的文章,你写十日...《逍遥游》背出来了吗?”
“嗯,背出来了。”
“那你背与我听。”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御花园内,童音冉冉,清风习习。
第六章
皇后的兄长安毓伯府家宴,符子京也在被邀宾客名单上,是安毓伯府的二郎君亲自来送的柬帖。
符子京展开来看,见柬帖上并未写明请客事由,问道:“府上什么喜事?”
安二郎坐在马上,笑道:“驸马爷刚来上京,不知我家最爱的便是请人吃饭,何用事由呢。明晚你尽管带着肚子来就是,无需备礼。”
符子京听见这声驸马爷,地上捡了块碎瓦片在手中掂了掂。安二郎见状,一挥马鞭,大笑着扬长而去。
“怀谦万勿失约,明晚上京美人,皆聚于我家中。”
两日一夜闲悄悄的过去,到了安毓伯家宴的晚上,符子京走出侧门,却见给自己准备的马匹后系了辆飘幔轻车。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表妹楚翊从门内追出来,扯着他上马车,急道:“表哥,快些。”
“表妹这是要和我一同去安毓伯府吗?”
“正是呀,表哥,听闻他家宴会奢华瑰丽,连宫宴也比之不及。我老早就想去,可惜没机会。”
“不是讲安毓伯府这种家宴,一月至少办三四次,上京的美人名士,没有不被邀请过的。表妹这等身份相貌,怎么没去过呢?你得罪了他们?”
“得罪他们的可不是我,是阿爷,动辄就参奏安毓伯府,穷奢极欲,挥霍无度,尤其是他们的家宴,说一次费银千万,不知多少百姓脂膏搜刮而来,朱门酒肉臭,百姓腹中却只剩西风和草根。人家自然记恨,因而他们仕宦人家帖子下遍,唯独不下到我们家里。阿爷也从不许我们去...。”
说话的功夫,没上得马车,已有一个仆妇追上来,气喘吁吁道:“太师回府了,夫人叫小姐不能跟去...。”
楚翊噘着嘴:“都怪表哥,叫你赶快些了。”
符子京笑道:“你就算去了,回来还不是要挨骂。”
“那也是后头的事...。”楚翊只有走回门内,却有些恋恋不舍的交代符子京:“听说宴席上有道菜叫消灵炙,美味非常,不知什么做的,表哥回来说与我听呀。”
楚翊走后,符子京将轻车解了,独自驾马朝安毓伯府去。
安毓伯府坐落城西,没有人丈量过这座府邸的亩数,其阔大,占文康坊一半,连昔日的“第一豪宅”羲王府也望尘莫及。
到了夜晚,灯烛最亮,来往名流鸿儒最多的,除了阮楼,就是安毓伯府了。
符子京刚下马,便有仆人赶紧上前来牵住。
府门洞开,宾客盈门。符子京走进去,未进二道门,便闻到香气扑面而来。定睛望去,只见门首边和各廊角皆摆放着小火盆,名贵的沉香木,侯府只舍得在内室和书房使用,还需精研细磨,取得小小一撮,在安毓伯府却像柴火一样贱烧着。
“不愧是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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