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他大开眼界的,却还在二进门后。
“真州世子到。”
听得传话,安二郎和几个穿戴光鲜的少年出来相迎。
“怎来得这样迟,还道你怕了,不敢来了呢。”
一齐拥着往正厅走去,符子京还未解得怕这个字从何而来,与他们笑言:“上京繁华,今日进安毓伯府,才得窥全貌。”
到了庭院内,只见数十名美貌婢女手握烛台,或几人环站,或分散独站,身姿优美,时而偏移摆动,光影便随之在梁柱,屏风,衣袍上流转。
更惊奇的,是庭院正中,搭建的彩楼,装饰之物,无一不珍稀。
彩楼之上,有四名乐伎,在弹奏管弦。
彩楼之下,李希华正仰着头看。
这个人,为何总站在光里。
让他一眼也掠不开。
安二郎伸手在符子京眼前挥了挥,符子京才回过神来,感觉窘迫极了,摸着鼻子说道:“这彩楼...真是好看。”
他肚肠里百转千回,哪知旁人根本不在意。
看自己的未婚妻子,合规合法,理所应当。不止符子京想看,旁人也想看,夸赞起来,还比他磊落:“真是秀美啊,满堂美人,与这位殿下相比,全都黯然失色了。”
安二郎揶揄道:“殿下以往是极少赴宴的,今日驾临,是为了怀谦你吧。”
“以前不曾见过殿下,今日得见,真可谓惊为天人,我等对你被强行赐婚一事,再无同情之心,只余嫉恨。”
这厢少年们满目痴艾,隔着人流烛影,李希华望过来。
然后,走了过来。
有胡姬鲜衣赤脚,边起舞边擂小鼓。
符子京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节奏,砰砰跳动。
急时,要跃出胸腔了。
李希华已站在面前,头戴珍珠冠,霓裳萎地,额间两颊靥花光耀生辉,却还是不及她眸色半分。
她化着时下最兴的酒晕妆,红艳,娇润。
符子京见她,算上这回,总共四次,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严妆华服。
芙蕖清丽,牡丹娇贵。淡妆浓抹总相宜,在这位公主身上体现殆尽。
公主者,贵女之首也...
短瞬之间,所有华章美句,都在他脑中浮过。
众少年行礼,符子京较别人反应慢了一步,拱手伏腰。
李希华目光在他身上飘过,并未多停留。
“不必多礼,今日我亦为客,大家随性便是。”
说罢,对安二郎道:“上次见二郎,还是元旦,数月不见,长高了这许多。”
“那是因为表姐见得我少,总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应多来府里走动才是。”
寒暄几句,李希华便对诸人屈了屈身,离去了。
未对符子京多说一句话。
他难免失落。
有人拍他肩:“你完了,我怎觉得公主有些冷着你。不过也是你做得太过分,这样一二再,再而三的拒绝,作为女子,哪能不要颜面。”
“聒噪。”符子京用肘击了下说话的少年,而后一人走开,靠在廊柱上坐了。
衣香鬓影,宾客如云,他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她。
有歌姬唱起了南音,缠绵悱恻。
鼎沸喧闹的夏夜,因那个冰玉般的丽人,让他生出了寂静,幽凉之感。还有不可名状的愁绪。
他后悔了,忽然有句话非对她说不可。
不愿成这桩婚,确有不可说的苦衷,但一定不是因为讨厌她,请她,也一定一定不要讨厌他。
等到...等到...
他一跃而起,伊人却消失不见了。
有美婢来请他入席,旁边有客抱怨:“今日为何男女分院而坐,乐趣少了好大一半。”
“据说是有花魁娘子侍奉宴饮,怕贵女们不适。”
那客淫笑道:“坊间女子只要有银钱,日日访得。闺中女子,是等闲得见的吗?尤其是那位敏璋公主,容色不讲,只说她那腰肢,胡姬也不如,一掌可握。”
那客还用手比划,身后走来一人,将他狠狠撞了一下。
那客要骂,被旁人掩嘴拉住。符子京却回头冷笑,将那客的面目记住了。
符子京走后,那客对拉他的人道:“兄台何故拉我,那浑小子分明是故意的,虽他长得人高马大,我未必怕他。”
“你以为这人是谁,真州世子。你言语猥亵他的未婚妻子,叫他听着了,撞你一下算轻的,还敢与他起冲突。”
那客虽有些冷汗淋漓,见符子京走得远了,嘴上还要逞几句强:“不是讲他只认李肃之女这桩婚事吗?朝中提议取消婚约的奏章堆得比山还高,他意态坚决,与敏璋公主的事未必能成,算什么未婚妻子。哦...我知道了,他虽不想成这桩婚,也许像你我一样,爱公主的美貌和细腰。只是么,将来改天换地,驸马还是驸马,公主却非此公主...则这位公主何处安置,哈哈...人人握得,唯他握不得。”
“兄台还是少说些吧,担心祸从口出。”
符子京被导引到安二郎身边坐下,见坐榻均被绳索缠住相连,离得非常之近,几乎胳臂相碰,奇怪的问道:“这是做什么?府上偌大地方,为何坐得这样紧凑。”
安二郎笑道:“为了防止像怀谦这样狡诈之人逃杯离席,做我家的宾客,来容易,去却不轻巧,非至大醉,不可离去。”
说罢,呼唤一声:“还不为驸马爷斟酒。”
有女子娇应一声,符子京才发现席旁有小舟停立,装有滚轮,地覆青缎,以作水。两女站在小舟上,手持酒具,轻歌而来。划至符子京席案前,将舟前栈板放下,舟上女子捧杯近身,笑言:“驸马爷当尽饮。”
人谓舟为仙舟,桥为仙桥,女为仙女,手捧金叵罗,不可不饮。
于是符子京笑饮,望着席上众生相,胸腔间,有热血涌动,真是荒诞。
此朝廷,不亡何哉。
他又痛饮一杯,人皆拊掌欢呼。
到了传菜时,却是一辆楼阁般的小车推出,肉堆成山,金钿饰之,每巡行则击鼓为号。
阵阵鼓声中,一道道奇珍异菜端上桌来。
符子京问起楚翊念念不忘的消灵炙,安二郎笑指一盘:“你先吃了,我再告诉你什么做的。”
“生肉我都食过,难道我还怕吗?”
见他吃下一筷,安二郎才与他说:“乃是用的羊舌心,一羊只取四两。”
“那不知供这百余人食,费羊几何呢?剩余羊肉又作何用?”
“小弟何懂庖厨。”
“一羊市价,几供百姓十日之粮,光是这一道菜,不知可供多少人饱腹。”
“怀谦乃朱门中人,座上贵客,怎生这么多忧愁。这不是咱们操心的事呀,咱们只管,今朝有酒今朝醉。”
安二郎执杯与他碰了一下。
那口羊舌心,仍旧如鲠在喉。
一杯杯烈酒饮下,他心头泛起恶心,俯身吐了出来。
“原来怀谦是醉了...。”
“是呀,我酒力不胜,该下桌了...。”
他欲离席而去,安毓伯道:“世子再饮一杯,方可去。”说罢,对舟上女使了个眼色。
舟上女划舟过来,唱到:“主家赐酒,世子当尽饮。”
符子京尚且清明的双眼,在饮过这最后一杯酒后,彻底的混沌起来。
他跌在席案上,安毓伯抚须笑道:“看来世子是归不了家了,今日便留宿府上吧。”唤服侍左右的两个婢子,“扶他去二郎院里,世子贵重,务必小心,不可有丝毫闪失。”
安二郎看着两婢挟起符子京离去,觉得奇怪极了,他与符子京喝过好几次酒,符子京酒量是差,顶多发下癫。这最后一杯,何至于神志不清。
他拿起酒杯,残酒中还有尚未消融的粉末。他惊讶的望向安毓伯,后者却对他高深莫测的一笑。
第七章
意识有些恢复时,符子京先听见了水声。
好像还在真州家里,下雨天气没出门,铺了张簟席在廊下睡长觉,雨水打着芭蕉叶,蛙虫躲在下面,鸣叫着。
悠闲的,慵懒的,他伸长了四肢,睁开眼睛,不是在落雨的庭院,也不是在太师府的床上。帐顶颜色是绯红,垂系香囊,这是一个女子的床榻。
他记得他本来在安毓伯府的家宴上,因酒醉而欲告辞归家,难道他后面去了教坊?
那么,这是妓子的床榻吗?
想到这儿,他忙坐起来,摸了摸身上衣裳,尚是完整的,他长舒了口气。
从床上下来,发现这是一间精美的卧房,所有物品摆放都很整齐,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这应该是间客房。
他还在安毓伯府。
水声仍在流淌着,他已经隐约猜到了,这是女子在沐浴。为留宿的客人安排姬妾侍奉,在仕宦之家,是常见的现象。可他与公主的婚约并未解除,安毓伯府作为公主的母家,会干出这样的事吗?
带着这样的疑惑,他走出去,竟是别有洞天,山石堆砌,中有缝,水流瀑而下,落入玉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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