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从这座府邸前经过,能联想到的,都是血腥和阴魂。就连乳娘,在她夜哭时,也会趁人不在时拿羲王府吓她:老羲王最讨厌爱哭的孩子,殿下再哭,羲王府的鬼就找来了。
在稚幼时便恐惧的地方,到了年长,心智成熟,也无法完全消散。
她没想到,会将这座鬼气森森的宅子赐给她成婚,自然极力反对。
皇后道:“华儿,不要任性,婚期这么急,盖新的府邸是来不及了。”
“母后,我不要新宅,只是不想住羲王府。”
“那你和驸马住哪里呢?住到真州去吗?”
皇子十四开府,公主则是等到成婚时才会离宫,因此不会提前做规划。除非这个公主很小的时候就订了亲,将嫁给某位功臣、权臣自己或他的儿子,确定了会留在上京。
李希华在十一岁前,最大的可能性,都是住在胡人的帐篷。
早知归宿会落在羲王府,她那时就不会日夜祷告符氏大胜了。
圣旨已经到了工部,正如她和符子京的婚事,没有收回的道理,她还是想争取一下:“熙远坊有座宅子在出售,儿臣去看过,很喜欢,连修葺都不需要了,可直接入住。”
皇后便令人去打听,是个盐商修的园子,本打算用来颐养天年,谁知这几年生意不好,没住进来便打算卖了。当然这是对外说的,实际是因为这个盐商老家在北地,听得些风声,不敢往上京来。一旦战起,恐怕园子也会遭毁坏,便想趁着世道还太平,找个冤大头出手,换成现银。
皇后倒不是知道这其中的弯绕,做不得这个冤大头,纯粹是相比罪臣,更看不起商人。
“太小了,太寒酸了,堂堂公主,怎么能住这种地方。”
皇室的脸面当然更重要,即使从成婚的日子到府宅,都处处不详。而且在修葺时,还起了场大火。因工期急短,工匠在夜晚打着火把种树,炎热的夏夜,不知哪起的邪风,将火把吹落,刚栽好的海棠花树,全部燃着了,连公主和驸马将居住的正房,也无法幸免,化为了断壁残垣。
李希华作为府宅的主人,次日天色还是蒙灰时,就出了宫前往查看,以示对这桩婚事的上心。
宅前已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对于这场离奇的大火议论纷纷。
总离不脱鬼怪之说。
李希华戴着帷帽,穿过人群,走进已经更换了匾额的公主府,苏瑾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虽是黎明时分,又有许多匠人走动,李希华心里有阴影,还是有些害怕,便往苏瑾身上贴了贴。苏瑾忙握住了她手,轻声道:“殿下,不怕,奴在呢。”
作为公主,作为主人,是来镇定人心的,不管她是如何恐惧,在跨进正屋庭院那刻,马上就拿出了威严。
院中跪了十几名昨夜移栽的花匠,正被工部侍郎和礼部侍郎审问。
正屋被烧毁,婚期一旦延误,自上而下,都逃不了问罪。
“再交不出纵火之人,就移交刑部鞫讯了。”
“大人,那火把绑在木柱子上,真是被风吹倒的。”
“胡说八道,昨夜这般闷热,哪来的风,难道风只吹这座院子吗?”
站在被烧成焦炭的海棠树干旁的符子京,笑道:“越听越像是闹鬼了。”
他话语刚落,便听身后有人道:“世子是读了圣贤书的人,也去听信这种愚昧无知的说法吗?”
回头,李希华将帷帽揭起,正看着他。
浮落的黑灰,在他眼里,也成了春花。
他脸上却不露丝毫,拱了拱手,说道:“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李希华环视一圈,说道:“我的宅子都被人烧了,不要来看看吗?”
“那依殿下看,这场火是人为还是天意呢?”
李希华走近,说道:“人为也好,天意也罢,都改变不了我与世子七月初三日的婚期。公主府内,并不止一座庭院,一间房。只要可以和世子在一起,就算露天席地,我也甘之如饴。”
“我与殿下认识,时日尚浅,殿下待我,竟这样痴情。”
李希华气得半死,说道:“是呀,我对世子一见倾心。”
符子京长叹一声:“殿下之前还说是帝后之意,如今可算承认了是自己要嫁我了。只能怪我生成这个模样,自小到大,不知害了多少女子,没想到连殿下也不能幸免。我从情感上可以理解殿下,但是不能接受殿下的行为,不如给彼此多些时间,何必这样仓促成婚呢。”
“你...无耻。”
“殿下以权势强逼我为夫,倒成我无耻了。”
工部侍郎和礼部侍郎尴尬得眼神无处安放,只有轻咳一声,提醒两位贵人。
李希华狠狠剜了符子京一眼,对两位侍郎道:“钦天监言,我与世子今岁成婚,本有灾殃,屋宅起火,正应了兆,看似大凶,实则大吉。两位大人,我奉母后命前来,此事不必再追究了,这些匠人,也即刻放了吧,重新修缮便是。只是这院中海棠,为我替灾而死,我不忍见,改植桂树吧。”
两位侍郎应诺,领着匠人们连忙退下。
出了庭院,两位侍郎也免不得取笑:“这样也做得夫妻么?将来还有笑话看呢?怕是岐安王还没反,床笫上,这两人先排兵布阵起来了。”
院中,只剩下符子京和李希华主仆,两人反而没有似刚才那样针锋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符子京先开口:“殿下可知,我家里还有五个兄弟?即使我被殿下迷惑,我父亲也不会为了我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令三十万真州军,南向称臣。”
他说话时,往前走一步,手伸向李希华的脸。苏瑾挡在前面,怒喝一声:“放肆,不得对殿下无礼。”
李希华道:“阿瑾,让开,这是驸马。驸马想与我亲近,你不可横加阻拦。今日是如此,往后也是如此。”
这算是回应了福安堂内他拒婚的理由,有求于人,还摆什么公主架子呢。
苏瑾狠狠瞪了符子京一眼,遵照李希华命令走远了些。
符子京轻笑一声,却并做出什么逾越举动,在李希华头顶拂过,张开手,却是一片黑灰,已将他的手指染乌了。
“殿下也太看不起人了,我倒不至于如此急色。”
李希华望着他,像杏仁般乌黑的双眼眨了眨。
符子京别过脸,不敢与之对视,嘴上却还在逞强:“何况我并不喜欢殿下,我不愿与殿下成婚,并非是家父家母不允,乃出于我之本心。”
“世子不喜欢我...。”李希华从袖中拿出块手帕,抓过他的手,为他擦拭被灰沾脏的手指,“是应该的,因为连我自己,也不会喜欢我这样的人。但我也没有办法,就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块浮木,一定不会撒手的。虽然很抱歉,但还请世子忍一忍吧。等我阿弟的皇位坐稳,我会放了你的,或者,等皇叔篡位成功,那时我自然是一死,你也解脱了。”
在这满目疮痍的庭院,飞灰随早晨的风浮动,金乌渐亮,薄薄的光洒在两人脸上。隔着一块帕子,像在执手,距离这样近,符子京低头看着她,眼中是自己都不知的温柔,李希华更是看不到。
符子京问:“那你呢?一点都不需要考虑自己?这山河,是你担得起的吗?”
作为公主,只要不参与军国大事,就算王朝覆灭,也不会丢掉性命。自古以来,没有听过改朝换代后,要杀掉前朝公主的,而且还是一个美貌的公主。
李希华现在最好的出路是嫁去远离纷争的藩地,或者,居深宫,什么也不要参与。
最坏的,是嫁他。
“所以,我要找一个丈夫,和我一起承担。”
他将她揭起的帷帽放下,那张使人心动的脸看不见了,狠话才能说出:“可这个人,不应该是我。”
“我早有心仪之人,殿下何必强人所难。”
“世子来京虽时日尚短,红粉知己又何止一二。”李希华收回手,却将帕子留在了符子京手中,继续说:“男儿本性风流,我不会介怀,或养做外室,或纳为良妾,都可以。我自小无姐妹,宫内又冷清,正盼着家里人越多越好呢。”
“殿下真是大度,怀谦汗颜。可我所说的,是在圣旨赐婚前,与我有婚姻之约的女子,熙芫县主,说起来,殿下还当叫声表姐。”
“宗室女定婚,应上书朝廷得到允准。”
“符氏与岐安王此时结亲,恐怕会使外界颇多揣测,陛下亦会不允。但我两家,已下了定,换了庚帖,不过欠一张文书,便可行大礼。我与艾萋,互许了终身,我为她射过雁,她则送我玉佩为信。”
他将腰间玉佩解下,提着穗子在两人眼前晃,说:“便是这个,我从来不敢离身。”
隔着薄纱,李希华盯着他,冷笑道:“是因我皇室可能会不允,误了世子和表姐的婚事。但你两人这样钟情,彼此不肯离弃,欲等到何时呢?”
符子京道:“总有海晏河清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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