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尽力便可,怀谦感激不尽。”
李希华恨不得撕碎他那张假笑的脸,捏紧了拳头。堂屋里因着这尴尬的场面,妇人们屏着气息,无有发一言的,有看梁上粉尘的,有低头绞弄帕子的,就是不敢将目光放在两人身上,耳朵却张得极大。
就连楚老太君,也只是长吁短叹两声,上前拉住李希华的手,装模作样的抚慰两句:“浑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殿下要杀他的头也是应该的。”
“我若因他不肯做我的郎婿,便要杀他,岂止是当朝的笑柄,怕是史家要写进书里,遗臭万年了。”
说罢,李希华起身,对楚老太君道:“今日是老太君的寿宴,我还是不在此添堵了,免得大家都不高兴。”
楚老太君道:“殿下何出此语,我这便叫人将这小子逐出府,让他滚回他的真州去,断没有叫殿下走的道理。”
李希华没再说什么,看也不看符子京一眼,快步往外走去。楚老太君连忙起身追喊:“殿下,好歹用了饭再去。”
“老太君,你们家的饭,我还是不吃了。”
李希华在前面走,楚老太君由侍婢搀着跟在后面,一路送一路说尽致歉的好话。屋里众妇亦不敢安坐,也跟在后面。
庭院中谈笑的诸女不知发生了什么,赶上来扯着各自的阿娘问。
大半个朝廷的命妇,都于今日坐在福安堂里,于是符子京当众拒婚敏璋公主一事,没等宴散,便传遍了整座上京。
李希华回到宫里,本应去蕉凰殿问安,望着巍峨的宫殿,却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感觉笼罩。
她回到自己住的织英殿,殿门大开,几名尚宫局的女官守在殿门,拦住了和她一起回来的苏喜姑侄。李希华往里走,徐尚宫站在飞檐翘角下。
她垂头丧气的走过去,徐尚宫道:“殿下看上去,毫无公主应有的仪态。”
她的规矩,礼仪都是徐尚宫教导的,徐尚宫对她十分严格,从她五岁开始,就不许她的背脊,脖颈,头颅,有丝毫的弯曲,时时耳提面命。
李希华答道:“徐姑姑,我只是有些累了。”
徐尚宫看着她被日头晒得苍白的脸,说道:“殿下的妆容也太素淡了,衣裳颜色也不靓丽,怎压得住群芳争艳。殿内人办事如此不力,奴婢会给殿下换个梳妆娘子。”
“后宫已久不添新人了,那芳水去哪宫?”
“她的手调不好脂粉,便去浣衣所吧。”
李希华怒火拱起,沉声道:“不肯抹重了口脂,是我自己的意思。”
徐尚宫道:“更换殿下的祗应人,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奴婢只是依命办事。”
李希华环顾殿内,沉寂无声,宫女一个都不见走动。
“母后是把我殿里的人全都打发了吗?”
“殿下多想了,只是让她们都出去了。但是殿下身边的人,应该常尽规劝之责,比如今日苏喜,身为掌宫女官,没有拦阻殿下与驸马争锋,一味纵容殿下的脾气,皇后娘娘便颇多微词。”
“苏喜姑姑看着我长大,见我受符子京的气,岂有不心疼我的道理。”
“殿下,最心疼您的,是皇后娘娘。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是吗,为了我吗?”
徐尚宫往旁边退一步,恭身道:“皇后娘娘在等着殿下。”
李希华从炽烈的日光下,走进檐下阴影中。身上没有了晒热之感,头却越发晕了。
沿着曲廊走,一扇扇槅门,洞开的,紧闭的,光影在她雪白的面庞上浮动,她始终无表情,紧抿着唇。
她在寝居前停步,推门进去,皇后在珠帘后,她的书案前,手上拿着的,是她昨夜写的诗。
见她进来,皇后道:“我竟不知华儿有这样意气和襟怀。”
昨夜读庄子,持卷困卧于锦榻,梦中化为织英殿后园那用石头堆砌而成的清池中的锦鲤,池水是不能流动的死水,稍摆几下尾,便到了池壁。正为不得自由而郁闷时,鳍化为翅,遨游无边天际。
早晨醒来,心中畅快,于是作诗为纪。
她没有想过皇后今日会来她的织英殿。
“不过身为女子,还是写些咏物抒情的诗句更好,心气太高,反会被人诟病。”
李希华应喏:“儿臣日后,只写春景秋思,只写闺中愁怨。”
“做阿娘的不过说句这样的,华儿便赌上气了...难怪那符子京非拒婚不可,你也该收收你的性子了。”
“母后既然知道符子京当众拒婚一事,难道不用去打听他今日说的什么话,他如此羞辱我,就算是平民女子也应该有尊严,何况我是一个公主。符子京根本不想做这个驸马,与我受他这一跪何干。”
皇后随手拿起桌上一方玉石镇纸,说道:“尊严?华儿随便一个物件,可供你口中的平民,五口人家吃一年的饭了,若遇着乱世,饥荒,平民女子便插上草标,当街贩卖,只为抵一顿饱饭,几两碎银。那时她们有没有尊严,有没有自由?”
“为什么总是做女儿的待价而沽,日子再困难,就算是要死的时候,也从不见卖儿子的。”
皇后将镇纸重重拍下,气得颤抖:“你是说,母后在卖你?”
李希华忙跪下:“儿臣不敢。”
皇后道:“你父皇已是神志不清了,前朝后宫,全靠我一个妇人勉力支撑,或许我见识短浅,苟延残喘也是为了你们姐弟。你父皇为了防止外戚权势过大,从前只赏赐你外祖家金银之物,不给官也不给兵,却不知主少国疑,太子身后没有倚仗,终酿成李肃之祸,别说真州,就算是上京的朝廷命官,也多有投靠之意。华儿,母后也是没法子,你不嫁真州,便要嫁希州永宁伯为续弦,他年纪做得你阿爷了,这符子京青春年少,母后选了他,难道不是为你打算?你自己也派了人去真州,知他在上京的混账模样都是装的,这桩婚事,不算辱没了你。”
“母后,不是我不愿嫁他,是他不肯要我。”
“符候来信,已同意他尚主。”
“可他自己不愿意。”
“难道是为了和李肃小女儿的婚约?”皇后定定的看着李希华,“李肃和歧安王妃长成那模样,他家女儿又能美到哪里去。华儿,咱们要将公主的身段放下,我不信他不被你迷惑。”
“母后,不能想别的法子吗?我嫁给符子京,真的可以换得三十万兵马倒戈吗?”
皇后不语。
李希华捏紧了衣带,大逆不道的说道:“早知有这一日,母后就该让后宫的娘娘们,平安生下孩子,倘能多得几位公主,不仅儿臣可以嫁符子京的三十万,儿臣的姐妹,可以嫁永宁伯的五万,嫁云州的三万,只要有兵权的,都可以嫁,阿弟的皇位,何愁不安稳...。”
皇后的巴掌,忍了长久,终于落在了她脸上。长长的玳瑁指套,也终于划伤了她的脸。
这样才是对的,母后原不必装作爱她。
李希华低着头,沉默了下来。
“不管我做什么,总是为了你和太子...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殿内是那样静,脚步声隔很远还听得清,甚至能听见皇后与徐尚宫说:“请太医来,脸上可留不得疤。”
第四章
公主府已开始修葺。
符子京是在寿宴后的第五日才收到敏璋公主的来信。
信上写,她恳求过帝后,但被拒绝了,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她还贴心的劝,两人彼此无意,可天下夫妻,几个是过得如意的。将来世子有心爱的女子,她会允纳妾。
总之,他是非做这个驸马不可。
符子京站在廊下,将那页薄薄的信纸反反复复的看了几遍。带着香气的,娟秀的字。
这位公主咬牙切齿写信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符子京忍不住笑了。又看了两遍,才走进书房,在烛台上烧了。
他没有给她回一个字,未过几天,宫里又来了人,索要他的生辰八字,好择定成婚吉日。
他信手写了。
礼官和钦天监战战兢兢,说道:“符候府世子这个庚帖,财星入墓,今年又逢冲克之年,殿下下降,恐怕会有灾殃啊。”
皇后不语,李希华笑道:“究竟是成这桩婚,还是不成这桩婚的灾殃更大呢?我倒想见识一下。”
她看着礼官托着的红布,执起笔将上头写的日子全部划掉了。
“越快越好吧。”
‘吉日’定在了七月初三,临近中元。两人都深以为适宜。
日子定好后,人们对符子京,开始改口称驸马了。宫内频频降下赏赐到太师府,公主府的修葺,也增派了人手。全上京的巧匠,都汇集在那座府宅里,没过半月,飞檐斗拱,已见一新,开始往园林移栽花木了。
公主府为故羲王府邸,因谋反罪名被抄家处斩,宅邸已荒废了十九年。荣盛之时,李希华还未出生,她也听人讲过,这座上京第一大宅,朱门玉砖,楼台水榭,是如何壮丽,园林风景,不逊色于上林,画阁绣楼内,发生着许许多多的风流故事。可她自小眼见的,却是一座草木稀疏,灭绝人烟的废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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