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子京仍骂不休止:“你们公主既千方百计要嫁我,我也不阻她,只是我不会留上京的,她要嫁就得随我回真州,到了我的地盘上,我自会让她知道我的手段。”
马蹄声远去,一阵喧嚣后,里巷归于平静。
小楼幽窗内,宫女苏瑾将油灯点燃,倚在窗前的女子脸被照亮,正是敏璋公主李希华。
苏瑾挥着火捻子,说道:“殿下,这符子京不善武艺,连几名侍卫都打不过,全身上下挑不出半点出色之处,符候会让他与闻军事吗?殿下又何必牺牲自己,这样一个人,怎配做殿下的驸马?”
“父皇抱病,朝局不稳,真州心向岐安王,此时派嫡长子来到上京,绝不会只为了贺寿。再者,真州至上京,千里之途,经大漠荒野,深山乡道,土匪野兽,不知多少,凶险万分,符子京孤身一人,连个随从都不带,偏偏毫发无伤,安然到了。他不是藏拙,我却不信。”
符子京,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晚风吹得袍带翻飞,李希华望月发呆。
次日,两骑快马飞出城门,朝真州方向去,肩负敏璋公主命令,探听符子京过往的十七年。
符子京,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太师府老太君寿宴这日,符子京因昨夜玩得迟了,醒时已是宾客满堂。
正梳洗清爽,穿戴整齐好,表妹楚翊拂帘进来,笑道:“表哥可知家里来了位贵客?”
“满朝文武,来了过半,哪位不是贵客呢?”
“我说的是表哥的贵客。”楚翊凑近,以扇掩唇,在符子京耳边道:“敏璋公主来了,带了好些珍稀之物贺寿,眼下正陪着阿婆在福安堂上座呢。我得了差使来叫你去,阿婆讲你,不可穿得花花绿绿的,定要正派些。”
楚翊说完出去后,符子京在铜镜中照了照,将身上穿的月白袍子脱了,换了件鲜绿丝绵金绣缠花枝的宽袖长衣,腰系红带。他犹觉不满,将肩上盘扣解去一颗。
走出房门,好一个傅粉何郎,极具观赏性,但是好人家的姑娘,是不会要这样的郎婿的。
他一路与人拱手揖礼,跨过几重院,到了福安堂。
莺莺燕燕站了满园,陡然闯进来一个男子,都回头来看。
符子京站在门庭处,便也大大方方由她们看,听见有人讲:“这是哪家郎君,俊美赛过女子?”
有胆大的顺手折了花枝扔来,符子京伸手接了,而后展袖深鞠,笑答:“小生符子京,来与我外祖母贺一声高寿呢,搅扰诸位女宾了。”
言罢,往正中堂屋走去,老太君正在那儿招待敏璋公主。
身后,女宾们难免议论:“原来是他,还以为是怎样一个出色人物呢,不过空有副好皮囊罢了,敏璋公主怎么瞧上他了。”
一旁的刘襦姝见符子京已走过杏花树下,要进屋里了,显然是听不见了,忍不住道:“我与你们说件事,你们可千万别往外传。前时我在大相国寺烧香,遇见一个轻薄男子,说什么久慕我大名,倾心于我,自称是太师府上的公子,可太师府上只有一位八岁的小郎君,那时我便猜想是太师的外甥符子京了。我还将这件事讲与殿下听,后两日,我与殿下街市游逛,又遇见了符子京,未天黑便喝得醉醺醺的,我指与殿下看,殿下将这人瞧得分明,知他是什么德行了,竟还选中了他。”
有人吃吃笑道:“兴许是李姓一贯传统,重色思倾国么。你道他浮浪,公主却一见倾心。不过选驸马嘛,也不必指望他有什么大作为,选个好看的,也在情理之中了。”
刘襦姝道:“那也总得庄重些吧,那日我与公主进阮楼,他也追了来,听掌柜的说,还打听我的坐处呢。后来又有人与我说,这符子京在阮楼一间间房找我,得亏是没叫他找到。”
庭院中女宾在讲他,堂屋里围坐着的女眷们,也在讲他。符子京,是今日福安堂唯一的话题。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茜纱帘被揭起,走进一个如琼花玉树般的绿衣郎。
他满脸笑意,在望见首座上的宫装女子时瞬间凝滞。
李希华本来在侧耳倾听老太君讲符子京童年是如何淘气,听见门檐占风铎碎玉碰撞的叮咚之声,回过头,隔着重重繁复高贵的发髻,一张张红颊朱唇的美人面,清亮的眸子弯了弯,与他对视一笑。
寻觅而不得的丽人,就在眼前,符子京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偏偏是她。
第三章
日前,符子京接到真州送来的家书,对于他被择选为驸马都尉一事感恩戴德,叮嘱他定要好生侍奉公主,不负帝望。
这是写在纸张上的,留给府中细作刺探所用。
而他阿娘缝给他的那条腰带的夹层内,藏着符候对这桩婚事的真正态度:儿若无法摆脱,可将计就计,虚与委蛇,岐安王不会计较,将来亡国公主,亦好处置。
符子京正出神,楚氏老太君招手叫他。他走过去,撩袍跪下恭恭敬敬的对老太君贺寿。
老太君未叫符子京起身,指着坐在她上首的李希华,说:“这是敏璋公主,怀谦初见,应行大礼。”
寻常未婚夫妻见面,是隔帘相望,含羞带怯。公主与驸马,分属君臣,应行跪拜之礼。
符子京抬目望去,李希华正居高临下的俯视他,拿足了公主的骄傲和轻蔑,等着他,行此尊卑之礼。
符子京倒也坦荡行了礼,只是在李希华令他平身赐座后,频频叹气。旁座一贵妇看见,好奇问道:“今日是老太君大寿之日,皇家又如此重恩,公主亲临,世子却看上去抑郁不乐,何故如此呀?”
“公主在上,怀谦心中委屈,却并不敢言。”
李希华知他这般做作,就必是要言的。虽是初见,对符子京为人做派,却已了解得十分透彻了。他是个比市井上的泼皮无赖还不要脸面的,狗嘴里肯定吐不出象牙。
“除非公主赦我无罪。”
当着满屋子诰命夫人,也不好令他闭嘴,李希华憋着气,说道:“自然,世子但请直言。”
“若公主只是公主,则今日公主凤驾亲临贺我外祖母寿,自是无上的恩典。可公主将来要为我妇,想及此,我就有些悲哀,各位婶姆阿姐且看,我外祖母年事已高,又向来德高望重,去哪里不是上座,在十七岁的外孙妇面前,却还需降一等身份,居偏座。我便又不禁联想,大婚当日,新妇进门,我父母喝不上儿妇敬的茶,还需向儿妇叩首行礼,这难道不是大不孝?”
有人奉劝道:“世子想得偏激了,尚主是荣耀门楣之事,老太君和符候夫妇只会高兴。”
人们虽出劝语,却目光炯炯的等着看一场天大的热闹。
楚老太君也喝斥:“小子疯语,还不快向公主请罪,求她饶恕。”
老太君虽是斥骂自己外孙,却并不令人将他拉出去,由他对堂堂公主出言不逊。是了,从太师府到真州,没有一个人愿意这桩婚事,是皇室,为了渺茫的生机,在强求。
他们轻视她,也无可厚非。
母后说,符子京是个好色的男子,不管是在真州还是上京,都与许多美人有纠缠。她抚着她的脸庞,蓄得长长的指甲上镶嵌的玳瑁指套在她皮肤上轻轻划过。没有用力,甚至是温柔的,可实在太坚硬了,她还是感觉到了微微的痛感。
我儿绝色,符子京见了,或能改变主意。
这是母后的下一句话,所以她今天出现在了太师府的寿宴上。
公主,与娼妓何异?
“老太君让他说,我已有言在先,赦他无罪。”
她的脊背笔直,保持着公主的高贵。只是符子京站了起来,她由俯视变成了仰视。
“那怀谦就无礼了...今日见了殿下,知晓殿下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怀谦才斗胆,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与殿下实非佳偶,想请殿下求陛下收回旨意。怀谦自小习惯了他人侍奉,又怎能接受将来连与妻子行房事,也要一请再请,得殿下允准,才能入内。”
一个男子,只要不想要一个女子,不管双方是什么身份,都可以践踏她。
饶是李希华告诫自己,她只是承担着一个公主的使命,不管符子京说什么,她都会隐忍。但符子京的无耻,还是突破了她的底线。
“只怪我倒霉,此次就不该来上京。上京好男儿这般多,我自知并没有什么出众之处,叫公主看中,不过是因尚公主禁锢颇多,日后前途渺茫,上京门阀世家都想法子躲避,偏我独自在京,阿爷阿娘不在身边...。”
李希华冷笑不已:“原来我是嫁不出了,才抓了你这个壮丁。”
符子京微微俯身,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的脸,笑道:“殿下美貌,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怀谦必定求为妻妾。只是我爱温柔小意,任我予取予求,不想内室供奉个祖宗。”
李希华在肚中搜罗,却一句回击的话都说不出,只有瞪视他:“世子的心意,我知道了,我会回禀父皇。但圣旨已下,父皇会不会收回,不是我能扭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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