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最后一楼,羽楼。他站在桥上,桥下庭院,站了十多名穿青白长衣,头戴黑色冠巾的儒生,应是来自于不同的两家书院,正在为真州召返兵甲归营,募粮买马一事大起辩论。其中还有三倆穿红衣官服的,虽未发言,站在后端,亦不时拊掌叫彩。
当朝言路广开,小民亦可击鼓直达天听,似这般公开谈论国事的,在各大茶寮酒市,日日都见得到。
阮楼为上京酒家之首,更是几乎重现先秦时百家争鸣的盛况。士子们踊跃,因这楼中,不知多少达官显贵出入,甚至传言,皇帝也曾于夤夜微服来访,倘若言论入得某位耳中,自可直上青云。这是除科举之外,另一条入仕之路。
“自从须弥关那场大战,胡人已五年不敢踏足中原之地,怕是已饿死在了草原深处,你道符氏买马,是为防范胡患?”
“去岁陛下万寿,岐安王不来,符候也随即托词不来,两人勾结,反心已昭然若揭。”
“陛下盛年抱病,欺储副年幼。”
“要我说,还是当年,符氏那位小姐,就不该嫁给岐安王,据闻,本要迎进后宫的。”
“兄台此言差矣,难道江山大事,系于女子裙带之上?”
言词汹汹,俱是声讨,为符氏辩驳的,到最后几乎噤声。
符子京靠在朱阑上,听得津津有味。
羽楼最上一层,一扇窗被推开,那寻觅而不得的丽人,正探出头来。手中端着碗樱桃,轻拢慢撚,也在听院中辩论。
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于这样吵闹之中,竟也能听得推窗之响。
他抬起头,那丽人,脸庞熠熠生辉。
如明珠,如月光。
怦然心动。
李希华也望见了他,对视,少年眼眸似秋水。
她一笑,却将窗关上了。
符子京忙追寻而上,那间房,已空无一人,只余杯倒酒倾,还有那碗,吃剩一半的樱桃。
他拈起一颗,放进口中。
知晓夏季是真正来了。
月朗风清,蝉鸣虫燥,帝里风光正好。
第二章
太子太师府上,今年从宫内接到的第一道圣旨,是册外甥符子京为驸马诰:夫真州符氏,开朝勋旧,三槐世第,后世又屈身行伍,常守北疆,文武之功,莫大于焉,万赏不能酬朕心。朕闻符氏有良儿,才德兼备,品貌卓绝,年岁正当,婚姻以时。公主敏璋,椒宫聆训,谦逊孝悌,正值待字之年,可为配,光耀功臣门楣。今命,符子京为正四品驸马都尉,择吉日完婚。尔与公主同德同心,承继家声,绵延子嗣,玉树盈阶,百代不衰。
宣旨的内侍念罢,催促符子京接旨。
符子京跪在地上,将头埋得深深的。
内侍道:“世子这是何意,陛下将唯一的公主下降你家,这是何等荣宠,世子丝毫不见得高兴,竟像如蒙大难。”
符子京这才抬起头,为难道:“中贵人有所不知,我来上京是替我母亲贺外祖母寿的,本打算玩几日就要回真州,谁知会娶上媳妇,没有通禀家里大人,恐怕太轻率了。”
内侍道:“天家婚事,岂以父母媒妁论。再说,天下还有比帝女更尊贵的女子吗?符候挑儿妇,再眼高于顶,也不至于不允吧。何况母舅如父,有太师和老太君在,世子还担心成婚时,无人坐高堂吗?”内侍看向太师楚垚,“太师以为呢?”
楚垚垂袖拱手:“只恐此子顽劣无状,委屈了公主。”说罢,令仆下将犹不肯起的符子京搀起来。
符子京见舅舅发话,只得唯唯诺诺的从内侍手中将黄帛接过。不发一言,却又忽然抹袖哭了起来。
众人问他所哭为何?
他含着泪,红着脸,看了看外祖母,看了看舅父,看了看表弟妹们,看了看满庭奴下,最后,才看向宣旨内侍,带着哭腔说道:“我有难以启齿的苦衷,中贵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内侍便与他走到墙边,见他虽高大俊美,却萎靡不堪,哭哭啼啼,很不成样子,想着秀丽端庄的公主,本觉得不相配,且他还有推辞之意,便有些忿忿不平。
说话语气,很是不善:“现在无人了,世子直言罢。”
符子京踱着步子,几度张口,都嗫嚅着讲不出个究竟。
内侍欲拂袖而去:“老奴还要回宫回禀呢。”
符子京连忙拉住,叹了口气:“说出来,我以后做不成人了,不说却又怕害了公主一世。公主若因此悔婚不嫁,也千万替我瞒着才好。”
“世子说罢。”
符子京捂着脸,小声说:“我至今不能举也,遍请名医,查不出病从何起,只以命门火衰,阳气虚弱搪塞。”
内侍上下看他,想堂堂侯府世子,不至于撒这种谎,但符子京这个人,看上去又颇乖张,存心想拒绝这桩婚事,恐怕真能不要名声脸面。
似知内侍有疑,符子京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纸,说道:“其实我来京,也是为了访医,个中圣手,却还是不能治。此为脉案,劳烦中贵人转呈。”
这桩事体,内侍颇能感同身受,拍了拍符子京的肩,说:“未料到...真是可惜。“
“我还有一话要对公主说,中贵人务必要替我转达。感卿垂顾,只恨无缘,不能结鸳侣,怀谦终生抱憾。”
李希华听内侍说符子京的病情时,坐在池畔巨石上喂锦鲤。
“他既四处访医,还没放弃治疗,少不得要我来帮帮他,去,把苏喜姑姑叫来。”
正午的日光垂直,树盖遮不住,李希华将饵食尽数泼洒入池,满池红尾争相咬过来。她凝目片刻,转身躲进了凉亭内。
入夜,大雨滂沱,这上京的外乡人,高门里的浪荡子,欢宴上对人戏言不爱公主爱娼妓,得意非凡,而后醉卧于李姑娘的<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
拂开绿纱,沉香袅袅,罗帐内那鲜衣少年却是独自一人睡得正酣。
床边赤着脚的女子,衣着清凉,将身上薄纱脱落于地,爬上了床。
符子京于睡梦中,感觉身上一沉,某物被人捉住抚弄,睁开眼,一时迷蒙。昏昏帐中,只着小衣的女子,裸着上身,坐在他腿上,见他醒来,俯下身欲找他唇。
符子京大骇,将那女子掀至一边。
涨红着脸怒喝:“混账,我与你阿姐说过,不必人服侍,你如何敢...如何敢...。”
他缩在床脚,十足委屈,可怜兮兮。
守了十多年的童子身,未料险些交待于此了。阿娘讲上京险恶,需小心又小心,果不虚言。
那女子忙双膝并拢,跪于踏蹬子上,口称:“奴婢是一名教习宫女,奉苏喜姑姑之命,前来与世子试床的。”
“哼,什么姑姑...是你们公主的意思吧,在室的女子,如此...”符子京斟酌用词,文雅的骂道:“鲜廉寡耻。”
教习宫女恭谨道:“皇子大婚前,宫女教习男女之事,在皇家是古来有之的,世子既称不能,公主迫不得已,行此下策。”
符子京被揭露,却也不心虚,一味胡搅蛮缠:“我这病,也正好是昨日治好的,才来教坊一戏。公主与我心意相通,想到一处去了,只是公主行事,也太激进了。你这般冒失闯进来,我本来行的,经此一吓,只怕又要不能行了。则公主的终生幸福,怪不得符某,是被她自己误的。”
“奴婢晓通春经,世子雄伟,病想来已经全好了,非至年迈或外力损伤,不会轻易萎弱,世子大可放心,必会与公主琴瑟和鸣。”
符子京气得不能言,教习宫女已自顾穿衣,翩然而去了。
这晚过后,符子京愈发放荡不羁,丝毫不顾将做驸马的身份,成了熙春坊各楼的常客,当红的姑娘没有不受他恩惠的。
公主那边,却始终没什么反应。
这样都能忍得?宫禁闺训,当真贤惠。
符子京正觉无味,将酒杯掷进曲水中,离宴而去。
回太师府,纵马行经一条僻静里巷。人家窗棂映出的烛火,墙下黑影轮廓渐渐照出。
符子京拉紧马缰,拔出佩剑对峙。
“阁下何人,可是在蹲守符某?
却不止一人,角落走出五人,皆是黑巾蒙面,手持木棍。
符子京掰了下手腕,飞身下马,要大战一场时,忽听得一声窗响。他嘴唇轻勾,手上力道松了,由刺客用木棍将自己的剑打落。被制伏于地,好生受了番皮肉之苦。
刺客终于离身,他抬起青紫的双眼,问道:“不知符某何处得罪?”
“某等奉公主命,给世子一个教训,世子最好洁身自好,不要染了什么不该得的病。”
符子京咒骂一声毒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灰,想上马却伤了脚,对几名刺客喝道:“还不快扶小爷上马,护送小爷回府。”
刺客们没想到符子京会指使起他们来,面面相觑。
一声咳嗽响,得了令,刺客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的将符子京托举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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