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缘歪着头看了一眼:“这谁写的?”


    随后又想了想:“哦,我写的。让他跟那个绣娘牵上就行。”


    说完继续看话本子,尾巴又晃了晃。


    宿云隐合上姻缘簿,说好,然后走了。


    又过了三天,宿云隐带了一包新的蜜饯过来。


    他站在树下,把油纸包举高了让亓官缘看。


    亓官缘从树上探出头,闻到甜味,眼睛亮了一下,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


    “在凡间看到的,不知道好不好吃。”宿云隐把纸包递过去。


    亓官缘拆开,拈了一颗琥珀色的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更亮了。


    “这个比上次的好吃。”他把纸包往怀里一揣,理所当然地收下了,重新爬回树上,一颗接一颗地吃。


    亓官缘是真的很喜欢吃蜜饯。


    宿云隐站在树下,看着亓官缘的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宿云隐来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三五天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再到后来隔天就来。


    每次来都有不同的名头。


    新到的茶叶,天帝那边传来的文书需要月老过目,红线缺了一种颜色,姻缘簿上出了个疑难杂症需要月老定夺。


    亓官缘从来不觉得这些理由有任何问题。


    宿云隐来找他,他就偶尔回应,不来找他,他就睡觉。


    有一次宿云隐三天没来。


    亓官缘在树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往姻缘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眼睛。


    当天下午,宿云隐就来了,带了一篮子新摘的枇杷。


    亓官缘从树上跳下来,接过枇杷掂了掂,语气随意得很:“你这两天忙什么呢。”


    “整理姻缘簿。”宿云隐说。


    亓官缘“哦”了一声,剥了一颗枇杷塞进嘴里,没再问了。


    宿云隐也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宿云隐一个人坐在姻缘殿的案前。


    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把他面前那摞油纸染成了浅浅的银色。


    他手里捏着一张油纸,是亓官缘最初落在殿里的那张,上面还沾着干了的糖渍,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晶亮。


    他把油纸叠好,拉开抽屉放了回去。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每一张都压得整整齐齐。


    他其实不是个会给自己找借口的人。


    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姻缘树。


    是瑶池上亓官缘说的那句“他是我的”。


    他把抽屉合上。


    又一日清晨,宿云隐去姻缘树的时候,两手空空。


    亓官缘正坐在树上吃枇杷,看见他来了,低头往他手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看到,有些意外:“今天没带东西?”


    宿云隐站在树下,沉默了一会儿。


    山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得姻缘树的叶子沙沙响,红线在枝桠间轻轻晃荡。


    宿云隐开口了,像在说一件不怎么要紧的事一般:“姻缘殿里,总有女仙来打扰。”


    他说:“自从仙宴之后,每天都有。关了殿门也没用,她们就守在门口。有些还托了别的仙家来说情。”


    亓官缘咬着枇杷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瑶池上那个穿鹅黄仙裙的女仙,还有散席时好几个女仙偷偷往宿云隐这边瞟的目光。


    “我处理公务的时候,她们就站在殿外等着。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走。”


    宿云隐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抱怨的意味,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说完他就不再开口了,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看着亓官缘,等亓官缘的反应。


    亓官缘把枇杷核吐在手心里。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下,一闪而过,但宿云隐看到了。


    “你怎么不早说。”亓官缘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宿云隐面前。


    他比宿云隐矮了小半个头,仰着头看人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不满。


    他把枇杷核随手扔在草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是我的月官,她们凭什么来烦你。”


    语气理直气壮,跟仙宴上说“他是我的”时一模一样。


    宿云隐看着他,没有说话,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勾起。


    亓官缘想了想,很快就有了主意。


    “那你搬过来不就行了。”亓官缘指了指身后的姻缘树,“这地方她们找不过来,我的结界不是吃干饭的。”


    宿云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亓官缘,等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亓官缘见他没说话,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搬过来,跟我一起。姻缘树够大,你在树下搭个屋子也好,住树上也好,随你。反正那些女仙进不来。”


    说完他歪了一下头,“怎么,不愿意?”


    “好。”宿云隐说。


    亓官缘点点头,重新爬回树上,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去收拾东西吧,我要睡一会儿。”


    宿云隐当天就回了姻缘殿收拾东西。


    他带走的不多。


    姻缘簿,几捆红线,笔墨纸砚,还有抽屉里那叠油纸。


    剩下的都留在了殿里。


    缘殿需要有人打理,他只是不再住在那儿了。


    回到姻缘树下的时候,亓官缘已经在树上睡着了。


    银发散开,暗红的衣袍铺在枝干上,被午后的日光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宿云隐没有叫醒他,在树下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动手搭屋子。


    亓官缘醒来的时候,树下已经多了一座屋宅。


    不算是太大,应该是模仿凡间的屋宅所建的。


    窗框的木料还带着新削的痕迹,收拾得干净利落,窗户正对着姻缘树的树干。


    亓官缘从树上探头看了看,说:“你这屋子搭得还挺快。”


    然后从树上跳下来,不客气地推门进去转了一圈。


    对这个雅致的宅子表示很满意。


    他伸手在袖子里翻了翻,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红色的绳。


    然后掏出一个前几天宿云隐给他带来的铜铃挂在门前。


    亓官缘伸手拨了拨,满意地点点头:“以后我要是回家,我就拨这个,你就知道我回来了。你回来也拨,我就知道你给我带蜜饯了。”


    宿云隐温柔地看着他:“好。”


    “往后姻缘殿的事,我每天过去处理一个时辰就回来。”宿云隐继续说。


    亓官缘已经走出去了,重新爬回树上,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块塞进嘴里。


    听到宿云隐的话,他摆了摆手:“随你。”


    宿云隐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亓官缘的衣摆从树枝间垂落下来,轻轻晃荡。


    山风吹过来,吹动了窗框上那根红色发带,也吹动了树枝间亓官缘的衣摆,一红一暗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同一阵风里轻轻摇着。


    搬来之后的第三天,亓官缘忽然从树上探出头来。


    “云隐,你那镰刀呢?”


    宿云隐正在树下翻姻缘簿,闻言抬手。


    月白色的光芒自他掌心溢出,素曜刑镰在日光下现形,长柄上的银丝流转明灭,官印上的“素曜”二字被日光映得微微发亮。


    亓官缘从树上跳下来,伸手接过长镰。


    上次在瑶池他只是摸了摸镰刃,这次干脆把整柄镰刀抱进了怀里。


    长镰比他高出不少,他抱着长柄的样子有些笨拙,像是抱了一根过长的棍子。


    宿云隐看着亓官缘抱着镰刀重新爬回树上。


    他在枝干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长镰横放在膝上,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看官印上的古篆。


    手指描幕着这字,


    宿云隐没有阻止他。


    亓官缘把素曜刑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长镰举起来,对着日光看里面的银丝。日光穿透月白石的镰刃,银丝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他指尖下方缓缓流动。


    “云隐。”亓官缘忽然开口。


    “嗯。”


    “你这镰刀,以后不许给别的人看了。”亓官缘的眼睛还盯着镰刃里的银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是说,除了我之外。除非你遇到生命危险,命都快没了的时候,才准拿出来。”


    宿云隐抬起头看他。


    亓官缘坐在树上,抱着长镰,银发垂落,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月白色的镰刃。


    他注意到宿云隐的目光,偏过头去,嘴上继续嘟囔:“这是我的,不能给别人看。”


    宿云隐说:“好。”


    从他答应那天起,素曜刑镰就再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出现过。


    有一回姻缘殿外来了个仙君,说是听说了瑶池上的事,想见识见识月官的本命武器。


    宿云隐说:“不方便。”那仙君还想说些什么,宿云隐已经转身进了殿,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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