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月白色的光芒自他掌心溢出。
光芒初时柔和,随即越来越盛,像一轮满月落在了瑶池之上。
空气里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光芒凝聚,一柄长镰逐渐显现。
长柄约六尺,通体为月白石质地。
白色中带着极淡的青灰。
石质中隐隐有银丝流转,那些银丝随着宿云隐的呼吸而明灭,像是活物。
镰刃宽而薄,弧度凌厉,刃口泛着冷光。
镰刃与长柄的连接处是一枚镂空的银质官印,官印上刻着两个古篆字。
素曜。
这枚官印是整个武器的枢纽,月华之力从官印中涌出,顺着镰刃和长柄同时蔓延,形成了一圈一圈肉眼可见的银色波纹。
长镰完全现形的一瞬间,一道浑厚的月华之力自镰身扩散开来。
那股力量中夹杂着浓郁的姻缘之力,温和而不可抗拒,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整个瑶池。
每一个被这股力量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因果”与“缘分”这两个词。
整个瑶池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仙家们全部闭了嘴。
几位年长的仙翁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
那是本命武器,
一个初始神的本命武器。
这种层次的威压,这种级别的力量波动,绝不是一个普通属官能拥有的。
原本在倒酒的仙娥手一抖,酒液洒了一桌。
凌骁身后的几个武将同僚脸色大变,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上首的天帝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素曜刑镰,端杯饮酒的动作没有停顿。
亓官缘吃蜜饯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双狐狸眼亮了,目光追随着长镰的刃口,从镰刃看到官印。
他的脑袋微微歪着,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赞叹。
“……真漂亮。”
然后他把蜜饯塞进嘴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胳膊肘支在案几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摆出了一副认真看戏的样子。
凌骁被素曜刑镰的威压震慑了一瞬,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咬着后槽牙压下了那点本能的惧意,战意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怎么会怕一个管这些儿女情长的?
他挥刀了。
玄色的刀锋裹挟着凛冽的煞气,刀刃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直取宿云隐。
宿云隐握紧长镰。
月华之力顺着官印灌入镰刃,刃口上银光大盛,照亮了半边瑶池。
素曜刑镰横扫,带起一道半月形的银色弧光。
弧光中隐约有无数细丝般的光线闪烁,那是姻缘线的力量,每一根都牵动着因果。
凌骁举刀格挡,战刀与镰刃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交击之声。
凌骁整个人被击退了十丈。
他的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玉石地面碎裂开来,碎石飞溅。
等他稳住身形的时候,虎口已经震裂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喘息。
宿云隐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素曜刑镰竖劈而下,月华之力化作一道银色的匹练,从半空中直直地落下来。
凌骁来不及多想,再次举刀格挡。
战刀在接触到镰刃的瞬间寸寸碎裂。
八百年煞气淬炼的战刀,在素曜刑镰面前像一片薄冰,碎成了无数片,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凌骁整个人被击飞出去,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地上。
他的后背在地上滑出去老远,撞翻了两张案几,果盘酒壶摔了一地。
战甲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痕,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腰。
两击。
仅仅两击。一个在天界赫赫有名的战将,就这么被彻底击溃了。
宿云隐收镰而立,白衣上不沾半点灰尘。
素曜刑镰在他手中微微颤动,银丝明灭,像是在呼吸。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亓官缘。
月官都这么强了,那月老呢?
能让这样一个强者心甘情愿当他的属官,能让他说出“他是我的”这种话,月老本人的实力该是何等恐怖?
亓官缘正拈起纸包里最后一颗蜜饯,忽然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眨了眨眼,手里捏着蜜饯停在半空中,表情无辜得很。
“看我做甚?又不是我打的。”
然后把蜜饯塞进嘴里。
就在这个时候,趴在地上的凌骁动了。
他的右手鲜血淋漓,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的左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柄短刃。
没有人知道他腰间还藏着这样一把兵器。
短刃的刃口泛着神气,那是淬了神力的暗器。
他暴起。
左手握着短刃,直袭宿云隐的面门。
距离太近了。
两个人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一丈,凌骁又是突然发难,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宿云隐察觉到了。他表情没变,右手微微抬起,准备化解这一击。
一道红线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纤细,鲜红,像一抹被风吹来的红痕。
它轻轻缠绕在凌骁的左手腕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情人的抚摸。
红线贴着他的皮肤绕了一圈,不紧不松。
然后凌骁的整条左臂化作了飞灰。
那条胳膊像是被风化了一千年,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碎成粉末,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他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痛。他低头的时候,手臂的位置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晃了晃。
短刃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所有人都看向红线的另一端。
亓官缘仍然支着头坐着,一只手搁在案几上,一根手指上还缠着红线的另一头。
定尘红绦,方才他缠在指尖把玩的那根红线。
“偷袭可不好。”亓官缘的语气漫不经心,“我还是挺满意我的月官的脸的,弄坏了你赔不起哦。”
第180章 亓官缘×宿云隐篇4
仙宴次日,宿云隐在姻缘殿里整理红线。
他坐在案前,手指穿过红线打结的地方,一根一根地理顺。
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理完一捆又拿一捆,理到第三捆的时候,手停了下来。
面前的姻缘簿翻开着,上面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着,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好一会儿没有移动。
昨晚从瑶池回来,亓官缘打了个哈欠,说了句“困了”,转身就往姻缘树的方向走了。
压根没有怎么理其他人的目光,包括宿云隐。
宿云隐站在姻缘殿门口,看着那个暗红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低头看见案上落了一个油纸包。
是装蜜饯的那个,空了一半,亓官缘忘了拿。
他把油纸包拿起来,叠好,拉开案下的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七八个同样的纸包了,叠得整整齐齐的。
都是亓官缘从前偶尔来姻缘殿时随手放的,有的是蜜饯,有的是糖块,有的只是包过果子的普通油纸。
亓官缘随手放,宿云隐随手收,亓官缘大概不知道这些纸包都还在。
宿云隐把抽屉合上,站起身,拿了一捆红线,出了殿门。
姻缘树那边,亓官缘正躺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
一条腿垂下来,赤着的脚在风里晃来晃去,银发散开铺在枝干上,暗红的衣摆垂落下来,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他嘴里还叼着半颗没吃完的糖块,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一看就是又睡着了。
宿云隐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腰间的白色发带,发带尾端飘起来,蹭过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然后开口叫了一声。
“亓官缘。”
树上的人动了一下,没醒。
“亓官缘。”宿云隐又叫了一声,声音依旧不大,但是足够叫醒亓官缘。
亓官缘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探出头来。
银发从枝干边缘垂下来,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只睁开一条缝,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红线放你那儿就行了,不用特意送过来。”亓官缘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说完就要缩回去继续睡。
“顺路。”宿云隐说。
亓官缘没多想,摆了一下手,缩回枝叶深处了。
宿云隐把红线放在树下的石桌上,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过了两天,宿云隐又来了。
亓官缘正趴在树上翻一本从凡间淘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尾巴冒出来一条,在身后慢悠悠地晃。
宿云隐站在树下,摊开手里的姻缘簿,指着上面一行字说:“这个名字看不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