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黄仙裙的女仙回到座位上之后,宴席表面上恢复了热络,觥筹交错声重新响起来,仙娥们继续端着酒壶穿梭其间。


    几位老仙翁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议论。


    一个说:“原以为月老是个白胡子老头,没想到是个年轻仙君。”


    另一个接话:“那模样生得实在是好,难怪方才那女仙一眼就看上了。”


    又有人提起“守缘”二字,咂摸了两下,说这说法有意思,月老牵线,月官守着,怎么听都像是一段早就写好的缘分。


    只是看着月老和月官之间好像也没有那个关系,他们这么议论两位初始神,总归是大不敬的。


    旁边几案上有几个女仙也在偷偷往亓官缘那边看。


    亓官缘正低头剥一颗荔枝,银发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把荔枝壳去掉,露出莹白的果肉,指尖沾了汁水。


    那几个女仙却同时红了脸,赶紧把目光移开,这一幕有种莫名的色气。


    宿云隐端正地坐在亓官缘身边,微微侧了侧身子,刚好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他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不经意间调整了一下坐姿,手里还端着酒杯,神色淡淡的。


    有个胆子大些的仙家端了酒杯过来,想借着敬酒攀谈几句。


    刚走到案前还没开口,宿云隐就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了过去。


    那仙家脚步顿了一下,话在嗓子眼里转了转,最后还是端着酒杯回去了。


    惹不起还躲得起,他不靠近月老大人就是了。


    凌骁坐在瑶池最边缘的一张案几后面。


    他穿着玄色战甲,身形魁梧,肩背很宽,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旁边几个武将打扮的神君跟他同桌,推杯换盏间时不时往亓官缘那边瞥一眼。


    “两个玩红线的,凭什么一出生就是初始神?”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神君低声嘟囔。


    另一个接话:“那个白衣的看起来还有点本事,至少气势摆在那儿。那个红衣的,从头到尾就知道吃。”


    “吃个葡萄摆什么造型?整得好像他多好看一样,那些个女仙也是,眼睛都移不开。”


    但是好像,确实,挺好看。


    几个人说完自己先笑了。


    凌骁没笑。他端着酒杯,目光阴沉地盯着亓官缘的方向。


    杯壁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从他指尖蔓延开。


    他想起自己在北境战场上拼杀了多少年。


    魔渊里斩过蛟,荒原上屠过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数都数不清,才换来这么个武神的位置。


    这两个人从树上掉下来,什么事都没做过,就成了初始神。


    尤其是那个银头发的,一副没骨头的懒散样子,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正眼看过任何人,偏偏那些女仙还一个个往上贴。


    凌骁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


    旁边的同僚注意到他的脸色,压低了声音劝了一句:“今日是帝君设的宴,别生事。”


    凌骁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放。酒杯砸在玉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周围的几个武将都安静了。


    “我有数。”凌骁说。


    然后他站了起来。


    战靴踩在玉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声响。


    沿途的仙家纷纷侧目,看见凌骁的脸色就知道要出事。


    有人放下酒杯,有人往旁边让了让,也有人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凌骁在亓官缘和宿云隐的案前站定。


    宿云隐抬起了眼。


    神色很平静。


    亓官缘没抬头,他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正专心地剥皮。


    葡萄皮很薄,他剥得很慢,一截一截地撕下来,露出里面碧绿的果肉。


    “两位就是新来的月老和月官?”凌骁开口了,声音粗粝,像是砂石刮过铁板。


    亓官缘终于抬了抬眼。


    眼睛在凌骁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剥好的葡萄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嗯。”


    就一个字。


    凌骁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征战多年,在天界也还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没人敢用这种态度对他。


    宿云隐放下了酒杯。


    动作很轻,杯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寸。


    凌骁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亓官缘身上,被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得胸口发闷。


    “我倒是好奇得很。”凌骁端起手里的酒杯,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两位成天做些什么?牵牵红线,写写名字?”


    “就这样也能位列初始神?我们这些在战场上拼杀的,倒成了笑话。”


    这话一出来,周围所有的交谈声都停了。


    一位坐在近处的老仙翁手里的酒杯悬在了半空中。


    端果盘的仙娥脚步顿住,托盘上的果子滚了一颗,骨碌碌地滚到了案几底下。


    亓官缘把葡萄籽吐在手心里,放在案上。


    然后慢悠悠地拿起旁边的帕子,开始擦手指。


    帕子是素白的,擦过之后沾了淡淡的果汁痕迹。


    他嘴角始终挂着笑。


    宿云隐的目光始终落在亓官缘身上。


    他看着亓官缘,似乎在确认亓官缘有没有因为这番话产生任何不悦。


    确认了没有之后,他的视线依旧没有移开。


    对面前站着的凌骁,宿云隐几乎没有正眼看过。


    凌骁把亓官缘的沉默当成了示弱。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战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怎么不说话?”凌骁的声音更高了些,“莫非两位只会牵红线,连话都不会说了?既然如此,不如让我见识见识初始神的实力?”


    他拍了拍腰间的战刀,刀鞘上的铜环叮当作响,“切磋切磋。”


    旁边的同僚伸手去拉凌骁的袖子,被他一巴掌甩开。


    上首的天帝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没有开口阻止。


    亓官缘放下了帕子。


    他把帕子叠好放在案上,然后支起下巴,歪着头看向凌骁。


    银发从他肩头滑落,铺在暗红色的衣袖上,红白相衬,格外扎眼。


    “你确定?”亓官缘开口了。


    声音懒洋洋的。


    那双眼睛映着凌骁的身影,视线却是散的,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凌骁被这种眼神彻底激怒了。


    他征战八百年,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从来没有人在面对他的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


    “当然确定。”凌骁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


    亓官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抬手遮了一下嘴,然后双手撑着案几,准备站起来。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亓官缘回头。


    宿云隐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琥珀色的蜜饯,一颗颗泛着晶莹的光泽,甜香的味道飘出来,冲淡了宴席上的酒气。


    “我解决了就行。”宿云隐的声音很轻,只有亓官缘能听到。


    亓官缘眼睛一亮,伸手接过蜜饯,重新窝回了座位里。


    动作流畅,转眼间就已经拈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了。


    “行。”亓官缘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快点解决,我困了。”


    宿云隐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比凌骁高了小半个头。


    “先打过我,才有资格挑战月老。”宿云隐说。


    凌骁愣了一下,然后嗤笑出声:“你?一个管姻缘的?”


    宿云隐没有回应这句嘲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旁边有个仙家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凌骁将军,这位月官仙君是初始神……”


    凌骁大手一挥打断了那人的话。


    他已经不想再等了,被亓官缘无视的怒火憋在胸口,正好找个人发泄。


    “正好,先拿你热热身。”


    宿云隐和凌骁一前一后走向瑶池畔的空地。


    众仙自动往两边让开,腾出了一大片区域。


    凌骁抽出腰间战刀。


    刀锋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闪过,刀刃上隐约有血色流转。


    这把刀跟了他八百年,斩杀过的妖魔不计其数,刀身上的煞气已经凝成了实质。


    “我这把刀跟了我八百年,斩过妖魔无数。”


    凌骁把刀横在身前,抬眼看向宿云隐,“你的兵器呢?”


    宿云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


    亓官缘正捧着蜜饯纸包,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送,腮帮子一直鼓着没消下去过。


    注意到宿云隐的目光,亓官缘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两根手指并拢往外挥了挥。


    宿云隐微微颔首,收回目光。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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