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你啊。”亓官缘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里带了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你找我什么事?”
宿云隐把仙帖的内容又说了一遍。
亓官缘听完,声音里立刻多了几分烦躁:“不可以不去吗?”
“应该是不可以的。”宿云隐说。
那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叹气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从什么地方翻身坐起来。
亓官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重新传过来,带着点不情不愿的意味:“那你拿着仙帖过来找我吧。我在姻缘树下。”
神念断了。
宿云隐把仙帖收进袖中,转身出了姻缘殿。
姻缘树离姻缘殿确实很远。
这棵树是天界最古老的灵根之一,扎根在一片偏僻的山谷里,四周云雾缭绕,寻常仙禽都飞不到这么深的地方。
亓官缘的本源就是这棵树,所以他天生亲近这里。
宿云隐记得亓官缘曾经随口提过一句,说他待在树上比待在殿里舒服,有安全感。
宿云隐当时想,这大概跟狐狸的筑巢行为差不多,亓官缘的原身本就是一只九尾狐。
走了小半个时辰,姻缘树的轮廓才从云雾里露了出来。
不是宿云隐不愿意用法术直接传送,而是亓官缘为了防止别人闯入他的领地,用姻缘之力设了一个阵法。
用不了法术。
那棵树极大,树冠铺开来遮住了小半片山谷,枝条上挂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线,有新的也有旧的,层层叠叠地垂下来。
树下的草地厚实柔软,开着一丛一丛不知名的小白花。
宿云隐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
亓官缘躺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一身暗红色的衣袍垂落下来,衣摆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里抱着一个黄皮纸包,正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东西。
宿云隐走近了两步,看清了纸包里的是什么。
是糖块。
亓官缘吃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树下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半眯着,显然心情不错,头上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也跟着一抖一抖的,耳尖偶尔转动一下,像是在听风里的动静。
宿云隐站在树下,就这么看着,看了好一会儿。
亓官缘吃完一块糖,又要去拿下一块的时候,无意识地转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扫过树下,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宿云隐。
一身白衣的人就立在树根旁边,跟一根木桩子似的,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山风吹过来,吹动了他腰间系的白色发带,发带的尾端轻轻飘起来又落下去。
“来了怎么不出声?”亓官缘把糖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然后翻身从树上跳了下来。
暗红色的衣袍在空中展开又收拢,亓官缘稳稳当当地落在宿云隐面前,比他矮了小半个头。
亓官缘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宿云隐白衣的影子。
“仙帖呢?”亓官缘伸出手。
宿云隐从袖中取出仙帖递过去。亓官缘接过来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显然还是不太想去。
他把帖子合上塞回宿云隐手里,转身又想去够树上的糖包,嘴里嘟囔着:“什么仙宴,干嘛还非得去,烦死了。”
他踮起脚去够树枝,暗红的衣袖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那根树枝离他指尖就差一点点,亓官缘够了两下没够着,耳朵不满地往后压了压。
宿云隐抬手帮他把糖包拿了下来,递到他面前。
亓官缘眼睛一亮,接过来又摸了一块糖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看着宿云隐,忽然笑了一下:“这么长时间没找你,生气了?”
宿云隐摇了摇头。
“我把你丢在姻缘殿里一个人忙活,”亓官缘咬着糖块,声音轻快,“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没有。”宿云隐说。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疾不徐的,目光落在亓官缘脸上,认真而专注。
亓官缘其实不是一个称职的月老。
他把所有杂事都推给了宿云隐,自己跑得没影,甚至连对方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宿云隐想起刚才亓官缘问他“你是谁”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什么波动。
但也不是因为大度,而是他确实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计较的。
亓官缘就是这样的性子,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没关系。”宿云隐说。
语气温柔。
亓官缘吃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笑着伸手,一把抓住了宿云隐垂在肩侧的白色发带,攥在手心里捏了捏,又扯了扯。
发带的料子很软,从他指缝间滑过去,凉丝丝的。
“云隐。”亓官缘叫他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
“嗯。”
“那我们到时候一起去吧。”亓官缘松开发带,指尖顺势在他肩头点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你带路,我好像不认得路。”
亓官缘每次跑出去买糖的时候,都要花费好长时间,结果都走不回来,只能让定尘红绦带他回来。
宿云隐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第178章 亓官缘×宿云隐篇2
仙宴设在瑶池。
宿云隐和亓官缘到的时候,池畔已经坐了不少人。
仙娥们端着琼浆玉液穿梭其间,案几上摆满了仙果佳肴,觥筹交错间一片热闹景象。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大殿里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宿云隐走在前面,依旧是一身白衣,神色淡然。
亓官缘跟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暗红色的衣袍在满殿仙气飘飘的浅色衣裳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狐狸耳朵已经收起来了,但那张脸实在是太过扎眼。
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像是误入了一场无聊宴会的野狐狸,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拘束。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钉在了亓官缘身上。
不是因为宿云隐不够出色,而是亓官缘那种张扬,慵懒,又勾人的昳丽实在是太具有冲击力了。
这些词汇很矛盾,但是就这么出现在了亓官缘身上。
暗红的衣袍衬着满头的银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偏偏嘴唇是艳的,眼角也是微微上挑的,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那位就是月老。”有人低声说。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宿云隐,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至于月老身边那个红衣的,大概是月老带在身边的小童吧。
虽然这个“小童”长得实在是过于出众了些。
有人注意到亓官缘在宿云隐身边落了座,而不是像其他仙童那样站在后面伺候。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没有人深究。
也许月老脾气好,不在意这些规矩,又也许这个小童格外受宠,赐座也是有的。
亓官缘坐下之后就支着下巴开始打量四周,看了一圈,显然觉得有些无聊。
他伸手去拿案上的果子,修长的手指在果盘里拨弄了两下,挑了一颗最小的塞进嘴里。
宿云隐坐在他旁边,微微侧了侧身,不露痕迹地挡住了亓官缘一些。
亓官缘没注意到这个动作,他正专心致志地啃果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该寒暄的都寒暄过了,该敬酒的也敬得差不多了。
天帝坐在上首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仙便各自随意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女仙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仙裙,发髻上簪着一支流光溢彩的步摇,看穿着打扮便知道不是寻常仙子。
她端着酒杯走到宿云隐面前,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目光越过宿云隐,落在亓官缘身上,停了好几息。
亓官缘正在掰一颗核桃,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了一下眼。
那双狐狸一般勾人心魄的眼睛对上女仙的目光,他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继续掰核桃。
女仙的脸红了红。
她定了定神,转向宿云隐,声音柔婉:“月老仙尊,小仙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
说着客套话的时候,眼神却又飘向了亓官缘。
宿云隐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女仙倒也大方,客套了两句便直接切入正题。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锦盒不大,通体乌黑,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一看就不是凡品。
女仙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流光溢彩的珠子,约莫拇指大小,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旁边的几位仙家看到这枚珠子,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是东海深处的鲛人泪珠,千年才能凝结一颗,能养魂安神,极为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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