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天没亮就从天界赶下来了,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描金红木匣子,走得气喘吁吁。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绕到亓官缘身后看了看,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


    “少了点什么。”陆昭说。


    亓官缘从镜子里看他。


    陆昭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东西,是一枚红线编的流苏,编法是天界最老的那种三环同心结,线用得细,结打得密。


    他把流苏系在亓官缘的玉冠上,调整了一下位置,退后两步看了看。


    “好了。”


    亓官缘抬手碰了碰那根流苏。


    红线在他指尖绕了一下,又垂下去。


    亓官缘其实不怎么喜欢麻烦,但是这是他和裴聿白的婚宴,他还是忍住了。


    亓官缘的手指停在流苏上,指尖轻轻捻着穗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镜子里看了陆昭一眼,“收下了。”


    帮亓官缘一切都弄好后,裴聿白才去自己换上婚服。


    他穿的同样是宋制大袖,不过是玄色云锦织银。


    领口和袖口的绣样是和亓官缘那件呼应的三环结变体,银丝在玄色布料上勾出同心结的轮廓。


    腰封嵌一枚墨玉,玉上的天然纹理像是月下的云影,层层叠叠地铺开。


    玉冠是墨色,束发的带子垂在肩后,尾端缀着两粒极小的银珠。


    因为仪式的原因,裴聿白和亓官缘便暂时分开了。


    他在院子里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迎亲的人就陆续到了。


    沈予洲举着装五谷杂粮的布袋在前面开路,撒帐用的,袋子上绣着并蒂莲。


    纪时予和粟禾安各提一盏绛纱宫灯走在两侧,灯面上用墨笔勾了山水。


    程砚秋抱着一柄白玉如意,如意头上雕着一对交颈的鹤。


    孟叙扛着宸宸走在最后,宸宸新换的门牙还没长出来,笑起来漏风,手里拎着个装满桂花瓣的小篮子。


    孟叙把宸宸放下来,宸宸跑过来仰头看裴聿白,手里的篮子晃来晃去。


    “干爹!”


    裴聿白弯腰把他抱起来。


    宸宸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桂花瓣往他头上撒,花瓣落在他的玉冠上,肩上,有几片粘在玄色的衣袍上,他也不去拂,抱着宸宸往外走。


    马是白马,辔头上系着红绸,绸布在晨风里轻轻翻动。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踏踏的声音在林子里传出去很远。


    迎亲的人跟在后面。


    院门开了。


    亓官缘站在门内,正红大袖,玉冠红线流苏,银绣在晨光里流转。


    他身后是那棵挂满红线的姻缘树,铜铃在檐下轻轻响着。


    裴聿白下了马。


    他看着亓官缘,亓官缘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动。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亓官缘的银发上,落在裴聿白的肩膀上,落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


    裴聿白走过去,伸出手。


    亓官缘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裴聿白握住了,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第176章 归人


    喜堂并没有设在堂厅内,而是设在姻缘树下。


    裴聿白没有搭寻常的喜棚。


    他用几千根红线从姻缘树的枝桠上垂下来,编成一座流动的红帐。


    红线是他和亓官缘一起用灵力一缕一缕牵出来的,每一根在日光下都泛着极淡的绛色微光。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红线帐就轻轻晃。


    红帐中摆着一张紫檀木供桌。


    桌上放的是亓官缘的姻缘簿,封面已经磨得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一点。


    旁边是定尘红绦,安静地蜷在桌面上,红绳的颜色比帐子上的红线更深一些。


    再旁边是裴聿白亲手酿的第一坛桂花酒,酒坛是粗陶的,封口用的红布已经褪了色。


    陆昭这个现任月老站到供桌旁边,袖子里紧张得直往外冒红线,他手忙脚乱地往袖口里塞,塞了一根又冒出来两根。


    其他人的还好,但是这可是亓官前辈的婚宴,他很难不紧张。


    但他台词确实背熟了。


    他回去恶补了三百本凡间婚俗典籍,每一个步骤都记了笔记,连撒帐的方位都按天界星宿重新算过一遍,笔记写满了三个本子。


    亓官缘从东厢房出来,踏上青石板路。


    他走得很慢。


    大袖衫的衣摆拖在身后,擦过青石板上的落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沈令仪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亓官缘走过来。


    脸上全是笑意,缘缘,马上就是她的儿媳妇了。


    裴聿白站在姻缘树下等着亓官缘。


    他站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他看着亓官缘一步一步走近。


    亓官缘走到树下,在裴聿白面前停住。


    裴聿白伸出手。


    亓官缘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裴聿白握住了。


    亓官缘弯起眼睛。


    陆昭念完自己的台词。


    打开姻缘簿。


    那一页是空白的。


    “这一页,”陆昭说,声音还有点紧张,“前辈你和裴哥自己亲手写上去吧。”


    亓官缘和裴聿白并肩站在供桌前。


    一拜天地。


    两个人齐齐弯下腰。


    姻缘树上的几万根红线在同一时刻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着。


    二拜高堂。


    沈令仪坐在紫檀木椅上受礼。


    她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亓官缘和裴聿白朝她弯下腰去的时候,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裴仲康站在她旁边,伸手扶了扶她的肩。


    夫妻对拜。


    亓官缘转身面向裴聿白。


    两个人同时低头,亓官缘的发丝从肩上滑下来,银白的发尾落在裴聿白玄色的肩头。


    裴聿白的墨发也垂下来,两个人的头发交叠在一起,白的黑的,堆在正红的锦缎上,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陆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礼成——”


    亓官缘直起身,从供桌上拿起姻缘簿,翻到最后一页。


    在姻缘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把朱笔递给裴聿白。


    裴聿白接过笔。


    他低头看着那页空白的纸,停了片刻,然后把笔尖落在纸上。


    随着他的动作,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


    亓官缘拿起定尘红绦。


    他把红绳展开,一端绕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另一端绕在裴聿白的无名指上,绕了三圈,系成一个同心结。


    结成的瞬间,姻缘簿上自动浮现出一道绛色的红线。


    红线穿过裴聿白刚刚写下的三个字,穿过旁边亓官缘的名字,两个字被同一根线串在一起,墨迹和红光交织缠绕。


    院子里忽然起了风。


    树冠深处那些亓官缘从前挂上去的旧红线。


    那些褪了色的,干枯的,挂了几百年的旧红线,全部重新变得鲜红。


    裴聿白伸手帮他理了理手腕上的红线。


    “这次不会断了,缘缘,我会一直陪着你。”裴聿白说。


    亓官缘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狐狸眼里映着晨光,映着满树的红线,映着裴聿白的脸。


    “你说到便要做到。”他说。


    裴聿白承诺:“缘缘,我不会食言。”


    沈令仪不让裴聿白和亓官缘敬酒,两人便回了后院。


    亓官在床边坐下,正红的婚服还没有换。


    陆昭系上去的红线流苏垂在耳侧,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着。


    门被推开了,又被关上。


    裴聿白走进来。


    恢复神格之后,他的头发重新长长,平日里他用法术维持短发。


    他又变回了亓官缘最熟悉的模样。


    他走到床边,在亓官缘面前蹲下来。


    亓官缘伸手帮他摘了玉冠,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玉冠落桌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裴聿白的墨发没有了束带,从肩上散落下来,和亓官缘垂在床沿的银发混在一起。白的黑的,堆在正红的锦缎上,白的像月华,黑的像夜色。


    亓官缘低头看着他。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裴聿白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亓官缘的眼底带着一点笑,他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是那个刻在神格上的,从昆仑之巅,亓官缘亲口为他取下的名字。


    宿云隐。


    裴聿白握住他的手。


    他把亓官缘的手指一根一根展开,低头在他的无名指上落了一个吻。


    嘴唇碰到的位置是系红线的地方,同心结还好好地绕在那里。


    亓官缘感觉到了不一样。


    裴聿白的嘴唇是温热的,内里裹着一缕极淡的,银白色的灵力。


    那股灵力穿过皮肤,穿过血脉,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他的唇缝里探出来,缠上亓官缘的元神。


    月官最擅长的是守缘。


    裴聿白正在用自己的元神去守住他们之间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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