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亓官缘喝醉的样子。
那是亓官缘第一次喝醉,抱着酒坛靠在姻缘树上,九条尾巴散在树根旁边。
他以为姻缘树里有宿云隐,就一遍一遍地跟树说话。
“云隐,我今天牵了一对正缘,他们特别开心,我看着他们开心,自己却好像没什么感觉了……”
“云隐,我今天喝了你以前酿的那种桂花酒,我自己酿的,好难喝,没有你酿的甜,酒快喝完了,没有人给我酿酒了……”
“云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很想你……”
裴聿白看到亓官缘每次去桂花树下埋酒都要在树前站很久,九条尾巴安安静静地垂在身后,他的缘缘很难过。
缘缘伸手摸树干,手指沿着树皮的纹理慢慢划过,好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以及那十三次遗忘。
每一次施咒,亓官缘都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姻缘签上,埋在树底下。
但咒语只能封五六十年,五六十年之后记忆恢复,比上一次记得更多,比上一次更痛。
裴聿白很清楚地看到那些记忆恢复的夜晚。
亓官缘一个人坐在树下,把自己缩成一团,九条尾巴裹住自己。
他手边散落着好几个空的酒坛,无名指上还系着那根断了的红线,亓官缘在月下轻轻唤着“云隐”,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在叫一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人。
姻缘树里面的他很着急。
他想要抱抱他的缘缘,但是做不到。
于是他只能尝试着控制着姻缘树上的红线去触碰他的缘缘。
裴聿白睁开眼,眼眶很红。
他没有哭,但胸腔里的某个地方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在他消散之后,他的缘缘是这样过的。
一个人等了八百年,在每一次遗忘和记起之间反复煎熬,在每一次醉酒之后对着不会说话的树讲心里话。
在每一个他以为宿云隐能听见的瞬间里,把所有思念都倒进一棵树。
而这棵树里的他,每一句都听见了,却没办法回应哪怕一个字。
“缘缘。”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亓官缘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裴聿白伸手把他拉进怀里,用力到亓官缘的身体都在发麻。
他把脸埋在亓官缘的颈侧,肩膀轻轻抖着,亓官缘感觉到自己的衣领被温热的液体濡湿了。
“我想起来了。”裴聿白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每一次和树说话,我都听到了。你醉倒在树下,我想扶你,我做不到。”
“你跟我说云隐我今天牵了一对特别好的姻缘,我听到了。你说你自己酿的酒好难喝没有我酿的甜。你说不要忘了你……”
“我都听到了。”
“对不起,缘缘,让你等得这么辛苦,是我的错。”
亓官缘没有说话。他抬手放在裴聿白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往下顺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但尾音有极细微的颤抖,藏得很好,好到几乎听不出来。
“别哭了。你再哭下去,陆昭又要以为月官是个哭包了。”
裴聿白没有松手。
亓官缘任由他抱着,任由他把眼泪擦在自己的衣领上,手指继续慢慢地梳着他的头发。
“听到了就好。”亓官缘的声音很低,“那些话本来就是对你说的。”
裴聿白又紧了紧手臂。
“裴聿白。”
裴聿白应:“嗯。”
“宿云隐。”
他答:“缘缘,我在。”
亓官缘眼角落下一滴泪:“欢迎回家。”
第175章 婚宴前夕
婚礼前一夜,云隐镇似乎有些安静。
沈令仪半个月前就把镇上所有的民宿和客栈都包了下来,从各地赶来的宾客陆续住满。
这些人多数是奔着裴家来的。
毕竟裴聿白是裴家的唯一继承人,他的婚礼这些人肯定都是要来的。
天一黑,镇上的石板路几乎看不到闲人,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偶尔有人推开木窗往外看一眼,山里的夜风裹着桂花的甜味灌进去。
镇口原本没有通往亓官缘那座屋宅的路。
他从前出入都走林子,脚下踩的是树根和落叶,访客要是没人带路,在密林里转上半天也找不到方向。
亓官缘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被人找到他的住处,其实亓官缘也设了一个法术。
亓官缘的想法是,反正设不设置他都找不到,干脆直接设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
因为要在这里办婚宴,所以亓官缘便把法术撤了。
裴聿白让人用青石板在林间铺了一条小径,石板切割得不规整,边缘还带着凿子的痕迹,缝隙里填了细碎的鹅卵石。
小径曲折,绕过几棵合抱粗的老樟树,再穿过一片野生的桂花林,才能远远看见院墙的轮廓。
路的两侧每隔十步悬着一盏绛纱灯笼。
灯笼里不点火烛,嵌的是暖色的夜明珠,光线从绛红色的纱里透出来,把整条石板路染成温柔的暗红。
远远看去,像是月老的红线从天上垂下来,铺在林子里弯弯绕绕地引着路。
院子的大门敞着。
亓官缘的屋宅已经换了模样。
前院那棵姻缘树被裴聿白用整块的羊脂白玉围了一圈台基,玉石的表面打磨得温润,手摸上去像摸一块微微发烫的皮肤。
台基上刻着如意云纹和缠枝莲,刀法很浅,手指划过的时候只能感觉到一点点起伏。
树下的石桌石凳搬走了,换成了一套黄杨木根雕的茶台,木头本身的纹理被保留下来,摆了一套白瓷茶具。
后院新起了六间厢房。
青砖灰瓦,是云隐镇本地老匠人一砖一瓦砌出来的,砖缝里的灰浆还带着新砌的痕迹。
花窗糊的是双面绣的绡纱,一面绣着姻缘树,枝桠间垂着几万根红线,每一根的走向都不一样。
另一面绣的是云隐镇的月老庙,庙前站着两个极小的影子,一个银发,一个墨发。
沈令仪请了苏州最好的绣娘赶了三个月。
回廊底下悬着铜铃,风从林子里穿过来的时候,铜铃就叮叮当当地响。
亓官缘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这声音和他从前在天界姻缘殿檐下挂的那些一模一样。
裴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把一件外衣搭在他肩上。
“明天要早起。”裴聿白说。
亓官缘拢了拢衣领:“睡不着。”
裴聿白没再说话,陪他在廊下站着。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手臂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夜风把姻缘树上的红绳吹得轻轻晃,铜铃又响了一阵,声音碎碎的。
亓官缘偏过头看了裴聿白一眼。
月光从回廊的檐角漏下来,落在裴聿白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弧度照得很清晰。
“你紧张吗?”亓官缘问。
裴聿白如实说了一会儿:“紧张。”
亓官缘弯了弯嘴角:“月官大人也有紧张的时候。”
裴聿白转过来看着他,目光很安静:“等了这么多年,怕明天哪里做得不够好。”
亓官缘没说话。
他把手从衣袖里伸出来,碰了碰裴聿白的手指。
裴聿白握住了,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在廊下站了很久。
凌晨四点多,天还黑着,整座院子已经醒了。
裴聿白端了热水进来的时候,亓官缘正坐在床边,被子堆在腰上,银发散了一肩。
不同于女子,亓官缘和裴聿白并不需要弄那么复杂的妆面,所以裴聿白便没有请化妆师。
裴聿白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热毛巾递过去。
亓官缘接过来盖在脸上,过了好几秒才拿下来。
裴聿白耐心地看着他,等他清醒。
三套婚服全是沈令仪让人用云锦和缂丝做的。
由裴聿白亲自设计。
第一套月白的唐风圆领,衣身上用银线绣了满幅的月华纹,领口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
第二套玄色的明制蟒袍,通肩的云纹是金丝嵌线,腰封上压着一块古玉。
第三套正红的宋制大袖,云锦织金,领口和袖口的金丝绣样是一圈一圈缠绕交叠的三环结变体,不绣龙凤,只绣红线打成的同心结。
腰封是玄色缂丝,正中嵌一块羊脂白玉,玉上的天然纹理像一只蜷卧的九尾狐。
外罩一件同色大袖衫,袖宽三尺,衣摆曳地,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了九条狐尾。
亓官缘扫了一眼,伸手点了那套正红的。
然后就这么坐在榻上,等裴聿白摆弄他。
他把亓官缘的银发束起来,在发顶戴了一只羊脂玉冠。
玉冠上雕着姻缘树的一枝,枝上栖着一只小小的九尾狐和一轮满月,刀工极其精细,狐狸的尾巴翘起来,搭在月牙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