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他就是要赖着亓官前辈和裴哥。


    他要守护他们的爱情。


    街边一小块空地上支着一个简易的皮影戏台子。


    说是戏台,其实就是一张长条桌,桌面蒙了一块白布,白布后面点着两盏灯,灯光透过白布映出来,黄黄暖暖的。


    长条桌前面摆了十来张折叠凳,已经坐了几个小孩和几个带孩子的老人。


    一个老人举着一个白板,上面写着:月老牵缘。


    陆昭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亓官缘也看到了,他没说话,在最后一排折叠凳上坐下来。


    裴聿白坐在他旁边,陆昭坐在裴聿白另一边。


    一个前任月老,一个现任月老,还有一个月官,就这么等待着这个叫《月老牵缘》的皮影戏开演。


    吆喝的男生看上去十五六岁,个子瘦高,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条纹短袖,头发剪得短,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


    他见人坐得差不多了,冲观众鞠了一个躬,转身走到幕布后面。


    那个举着白板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老人笑眯眯地看着男生走过来,把手里的影人递给他。


    男生叫了声“师父”,接过影人,蹲下来开始调试灯光。


    老人也不插手,就坐在旁边看他弄,偶尔伸手帮他调整一下影人的关节。


    锣鼓点响起来。


    不是真的锣鼓,是个旧手机接了个蓝牙音箱放的录音,音质不怎么样,但在街上的嘈杂声里倒也够用。


    幕布上先出来一个女子的影子,梳着高髻,身形纤细。


    配音是男生一个人对着话筒念的,女声部分他捏着嗓子学女腔,念白的时候刻意放柔了声线,虽然明显能听出是男生的声音。


    念男声的时候就用自己的本嗓,压得低一些,努力做出深情款款的样子。


    故事演的是一个富家女子爱上了一个穷书生。


    家里人不同意,街坊邻居指指点点,亲朋好友全在劝她迷途知返。


    女子跪在父母面前求了好几天,父亲摔了茶杯说你要是嫁给他就别再进这个家门。


    女子哭了一夜,天不亮就收拾包袱出了门。


    书生在城门口等她,两个人手牵着手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一座月老庙前。


    庙已经荒废了,供桌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月老像的泥胎也裂了几道缝。


    女子跪在月老像前,说她没有嫁妆没有花轿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她有一颗真心,问月老能不能给她和书生牵一根红线。


    书生也跪下来,说我什么都不能给她,只有这一双手,以后的日子再苦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幕布上的月老像忽然亮了一下。


    一个白发老人的影人从神像后面缓缓升起来,手里拿着一根红线。


    月老对女子说:“你们的诚心感动了我。”


    又对书生说,“红线一牵,便是一生一世不可悔改,你可愿意?”


    书生说:“愿意。”


    红线落下来,系在两个人的小指上,打了个结。


    月老说:“从今往后,你们的姻缘由我护佑,谁也不能拆散。”


    女子和书生在月老像前三拜九叩,自己给自己办了婚礼。


    最后一幕是两个人牵着红线并肩站在山顶上,身后是初升的朝阳,女子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和书生的衣袖飘在一起。


    配音念了最后一句:“自此,浪迹天涯,生死与共。姻缘一道,红线为凭,月老为证。”


    蓝牙音箱里的音乐收了尾。


    幕布上的灯灭了。


    男生从幕布后面钻出来,额头上全是汗,条纹短袖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鞠了个躬,然后捧出一个打印了收款码的硬纸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了句经典的收尾词。


    几个带孩子的老人掏了零钱,还有几个年轻人扫了码。


    男生挨个道谢,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念台词的余劲。


    亓官缘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


    他看完了全程,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变化。


    陆昭在旁边是一脸复杂,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了张,最后选择了继续沉默。


    但是过了一会。


    陆昭先忍不住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亓官缘旁边说了一句:“前辈,这是孽缘。我怎么会祝福他们?”


    亓官缘嗯了一声:“如果我没有被夺舍的话,也不会。”


    陆昭又说:“女方家境优渥,男方气运低迷。”


    “这女子的气运正在被不断采补,光看这影人的配色就知道,女子影人颜色越演越暗,男的影人颜色越演越亮。写剧本的人大概没注意这个细节,颜色用反了。”


    亓官缘又嗯了一声。


    非常不合逻辑。


    至少在他们看来是不合逻辑的。


    月老不会因为两个人私奔到庙里哭一场就现身牵线,因为月老掌管的姻缘很多,没有时间去专门处理这么一些姻缘。


    更不会说出“谁也不能拆散”这种把姻缘当成小孩过家家的台词。


    姻缘本就是有缘即来,无缘便去的。


    谁也不能保证两个人真的一辈子能走下去。


    月老做的只是在合适的时间点,为两个有缘人签缘。


    无缘时断缘而已。


    姻缘讲的是缘法自然,牵线靠的是正缘相合,从来不是靠谁的“诚心”就能打动的。


    这种故事若是真被他遇上,他大概率会一剪刀直接剪了。


    裴聿白在旁边也没说话。


    恢复记忆之后他清楚自己的职责是守缘。


    守缘的意思是守护正缘,维护缘法秩序,不是给每一对哭着喊着要在一起的人保驾护航。


    这种男方采补女方气运的所谓“爱情”,他作为月官的标准处理流程是:确认后让缘缘直接剪了。


    没什么好犹豫的。


    就很离谱的故事走向。


    男生捧着收款码走到了亓官缘面前。


    虽然故事不怎么样,但是亓官缘还是拿裴聿白的手机扫了收款码,随意地给他扫了800块。


    男生低头看手机上的收款提示,愣了一下,连忙说了好几声谢谢。


    他又看了亓官缘一眼,发现亓官缘还在看他。


    男生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帅哥,喜欢我们的表演吗?”


    “那个故事是你写的?”


    男生点点头。


    “你认为的爱情是那样的?”亓官缘问。


    男生摇了摇头。


    亓官缘挑了一下眉:“那你为什么那样写?”


    男生把收款码的硬纸板夹在腋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想了几秒。


    “市场需要。大家爱看的不就是这些吗?”


    “不管男的还是女的,都幻想有一个各方面都让自己高攀不起的人义无反顾地爱上自己,为自己抛弃所有,然后就能感动天地,感动神仙,最后大团圆结局。”


    “这种故事写起来最省事,演起来也最热闹,观众看了也高兴。”


    “至于故事是否合理,现在很多人并不是那么在意。”


    亓官缘听完,看着男生的眼睛,问了一句:“那你认为呢?”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反问:“哥哥你呢?你认为爱情是什么样的?”


    “相互成就,彼此相扶相守。”亓官缘的声音不大,“如果是这样的,那是正缘。如果是你故事里的那种……”他偏头看了一眼陆昭。


    陆昭会意,接过话头:“大概率是孽缘。女方的气运被男方不断采补,最后的结局是这个女子暴毙而亡,而这个男的呢,没了可采补的气运,又恢复穷困潦倒的状态。”


    男生听了,没有反驳。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不服气,也没有因为他们说他故事不合理的不快。


    “我知道。但是真正的正缘,好多人一辈子也遇不到吧?我看到的婚姻大多不是正缘。”


    陆昭问他为什么这么想。


    男生垂了垂眼,目光落在手里那个硬纸板上。


    他开始说自己的事。


    不算诉苦,语气很平静。


    他家里有三个孩子,都在上学。


    他和妹妹今年刚上高中,学费加住宿费加资料费,每个学期开学那几天,父母都要东拼西凑才交得齐。


    甚至多数时候需要去花呗,借呗里面借钱才能凑齐。


    父亲是个普通工人,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收入加起来刚刚够一家五口吃饭。


    他和妹妹上了高中之后,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很多,于是父母开始吵架。


    有时候是钱的事,有时候是别的鸡毛蒜皮的事,吵到最后永远是父亲摔门出去,母亲坐在厨房里哭。


    吵完了之后,母亲会单独跟他说,妈妈为了你们吃了多少苦,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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