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姬舞剑那一段,姑娘的水袖甩得不算完美,有一个翻腕的角度差了半分,但情绪到了。
剑光在日光下晃了一下,虞姬倒下去的时候,台下几个看热闹的游客也安静了。
霸王一声“虞姬”,喊得撕心裂肺,嗓子劈开半个音,反而比完美的唱腔更让人难受。
这些人确实带着热爱在唱戏。
有这,就够了。
戏散了。
台上的演员鞠躬谢幕,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里混着几声叫好。
比起百年前,戏台下挤满了看客,如今的戏曲确实苍凉。
亓官缘松开裴聿白的手,从袖子里摸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现金,是几枚品相极好的玉佩和一对金累丝嵌宝手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亓官缘看戏还保留着老习惯,并不怎么会打赏银钱,更爱打赏一些自己随便带着的一些小玩意。
中年男人一看就愣住了,连忙推辞说:“哎呀!这太贵重了!不能收!”
亓官缘说:“不必推辞,戏唱得好就该赏,这些东西在我那里放着也是积灰,不如给用得着的人。”
中年男人推辞了几番才红着眼眶收下,“这些足够戏班子下半辈子的路费了。谢谢你,年轻人。”
亓官缘站起来,看着正在卸妆的演员们。
虞姬的扮演者正用棉布蘸了卸妆油擦脸上的油彩,擦到一半露出底下一张素净的脸,比扮上妆的时候更年轻,大概也就二十出头。
霸王摘了盔头坐在戏箱上喝水,用的是那种老旧的军绿色水壶,壶盖上磕掉了一块漆。
“这条路不好走。”亓官缘对中年男人说,声音不重,“但是走下去,总会有人看的。”
中年男人点点头,说他知道。
这些年看戏的人越来越少,愿意学戏的年轻人更少,但他们这个戏班子从师傅那辈传下来,传了三代了,只要还有人愿意听,他们就继续唱。
亓官缘想了想,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册子不厚,封黄裱书衣配红签题名。
中年男人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手就停住了。
纸页泛黄,工楷精写,版式疏朗,开本阔大,是内廷专用。
是一出他只听师傅提过,从未见过谱子的昆曲全本。
他又翻了几页,手指开始发抖。
册子里收了好多早已失传的曲目,每一出都有完整的工尺谱和念白标注,字迹清隽工整,纸页上还有朱笔圈点的批注。
“孤本!”中年男人的声音哑了,抬头看亓官缘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神色里全是震惊和激动,“这是孤本!有几出戏的谱子失传至少几百年了。天啊!”
亓官缘说:“这东西,交给还在唱戏的你们,加油。有朝一日,或许我还会来看,到时候,可要唱几出这里面的戏给我听。”
中年男人把册子抱在怀里,对亓官缘鞠了一个很深很深的躬。
直播间里的观众原本在安静地看戏,戏散了之后弹幕陆陆续续恢复滚动,有人在讨论虞姬的扮相,有人在研究亓官缘打赏的东西。
等到册子翻开的那一瞬间,弹幕忽然炸了。
有懂行的观众认出了那个封面。
镜头的像素足够高,翻页的时候扫过第一页的工尺谱,有人截了图放大去看,越看越心惊。
那几行工尺谱的记谱方式和目前学界已知的任何传世版本都对不上,是一出完全失传的曲目。
直播间里几个戏曲专业的博主开始疯狂刷屏,表达自己内心的震惊。
有人开始逐帧截图,把能看清的几行谱子全部存下来。
还有人在弹幕里直接艾特了几个戏曲研究的官方账号,喊他们赶紧来看直播。
最先被惊动的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戏曲研究者,他在微博上看到截图之后立刻转给了同门师兄。
他师兄在中国戏曲学会挂职,一看截图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学会会长那里。
会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电话接通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整理文献,听完描述之后戴上老花镜,让人把直播间的链接发过来。
画面正好定格在亓官缘把那本册子递给中年男人的那一刻。
老先生看清了册子的封面和翻开的书页,手里的文献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扶了扶了老花镜,直接找了学会里最懂新媒体的年轻人,让他立刻想办法联系节目组,联系拿到这本册子的人。
学会的官方账号在直播间的弹幕里连发了三条评论,措辞一次比一次恳切。
第一条是询问能否联系到获得孤本的先生。
第二条是恳请节目组帮忙转达,中国戏曲学会希望能借阅这本册子进行学术研究,手续和费用一切按规矩办。
第三条直接附上了学会会长的实名信息和联系方式,说老先生愿意亲自带着研究团队登门拜访。
普通观众被科普了一脸。
清代工尺谱孤本是什么概念,失传曲目重现意味着什么,这玩意儿放在戏曲界相当于在考古界挖出了一座完整的,未被盗掘的墓。
小缘粒们则在另一条战线上的反应更直接,缘缘随手送出去的东西,是失传了几百年的清代戏曲孤本。
之前他说名下十座月老庙,现在又随手掏出一本价值连城的孤本送人,这人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们不知道的。
而对于越辟谣越像真的这件事,小缘粒们已经放弃挣扎了。
摄影师在镜头后面也听到了耳机里导演组的提示,但他不敢擅自去拍那本册子的特写,只能把镜头稳在亓官缘和中年男人的中景上。
中年男人还在抱着册子鞠躬,亓官缘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戏班子的其他人也围了过来,虞姬的扮演者脸上的油彩还没擦干净,凑过来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字,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霸王的扮演者把水壶放下,用戏袍擦了擦手才敢去摸那本册子的封面,指尖碰上去的力度非常轻,生怕弄脏了册子。
亓官缘看着他们围在一起翻看那本册子的样子,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到裴聿白身边。
裴聿白伸手揽住他的肩,亓官缘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和裴聿白一起慢慢往街口走。
第162章 不符合逻辑的月老有关的皮影戏
文化街上铺子挨着铺子,卖什么的都有,也有许多表演节目的。
敦煌本地的东西占了大半。
胡杨木雕的骆驼,手工打制的铜壶,印着飞天图案的丝巾,每走几步就能撞见一个。
夹在这些本地铺子中间的也有一些外地的东西,有个蜀绣的摊子挂着几幅绣了熊猫的帕子,还有个卖龙泉青瓷的,老板操着一口南方口音跟人讲这只梅瓶的釉色怎么怎么好。
只能说不愧是文化街。
亓官缘和裴聿白牵着手慢慢走。
两个人的步伐不快,裴聿白遇到人多的地方会侧身挡一挡,亓官缘则完全不在意人多人少,随意地看着。
有游客认出了他们,举着手机远远地拍,他们也大大方方地让人拍,没有躲也没有特意配合。
两只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牵着,偶尔亓官缘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停下来,裴聿白就站在他旁边等着。
陆昭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全程眼观鼻鼻观心。
他的心理建设已经做到很好了。
从最开始的:亓官前辈怎么会看上凡人。
到后来的:裴哥确实有点本事。
再到现在的:裴哥加油,把亓官前辈牢牢套住,这样我以后找裴哥帮忙解红线就不用看亓官前辈的脸色了。
他的目光偶尔飘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去看旁边铺子卖的骆驼毛绒玩具。
直播间里的芋圆们就不一样了。
镜头远远地跟着两个人,画面里亓官缘和裴聿白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十指交扣,偶尔偏头说句话。
没有刻意营业,没有刻意互动,就是两个人逛街的最自然的状态。
弹幕里一水的姨母笑表情包,这简直比看偶像剧还甜。
有人说他们俩牵手的姿势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有人在数裴聿白这一路回了多少次头看亓官缘,反正并不觉得无聊。
天快黑的时候,街上的人反而多了起来。
白天太热,本地人和游客都愿意等太阳落了再出门。
铺子门口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有卖烤串的摊子支在街角,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顺着风飘了半条街。
街中间有个声音喊得格外卖力。
是个男生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嗓子已经喊得有点哑了,音量倒是一点没减:“皮影戏!免费的皮影戏!马上开场!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亓官缘听到这声吆喝,脚步拐了个弯,往那个方向走过去。
裴聿白跟着他拐,陆昭也跟着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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