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是以前。”裴聿白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箍得更紧了。


    “以前我们并没有确认伴侣关系,缘缘,我没有资格向你提任何要求。”


    “我能做的就是守着你。”


    亓官缘的下巴搁在裴聿白的肩膀上,九条尾巴被挤在两个人之间,蓬松松地堆在裴聿白膝盖上,尾尖轻轻扫着他的小腿。


    过了一会儿,像是在提一件想了很久的事,裴聿白开口问:“缘缘。”


    “嗯?”


    “现在的我,是不是只是拥有云隐的记忆?”


    裴聿白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但实际上,我还是一个普通人。我的身体是凡人的身体,我的寿命是凡人的寿命。”


    “我记起了以前的事,会解红线,记得怎么给你酿桂花酒,记得你喜欢龙团胜雪不喜欢苦。”


    “但我还是一个普通人,对吗?”


    亓官缘沉默了片刻,然后给了他肯定的回答:“对。你现在确实只是一个普通人。”


    裴聿白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因为从陆昭面对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便猜出来了。


    他抱着亓官缘安静了好一会儿,识海里没有风,姻缘树上的红线都静止了,满树的红色垂在枝头纹丝不动。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巨石上,一高一低,交叠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裴聿白的声音平静,但是又有一丝难过,“缘缘你给自己下一道咒语,在我转世后找到你之前,忘记我。”


    亓官缘被裴聿白揽在怀中,听见他这句话,身体顿了顿。


    九条尾巴在他身后同时停止了晃动,尾尖的银色光泽暗了一瞬。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再在下一次再次见到缘缘的时候,发现缘缘又苦等了我那么久。”


    裴聿白的手掌贴着亓官缘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这次我是依靠缘缘才能记起来,缘缘你已经等了我那么久。”


    “如果注定我要先离去,那么在下一次的重逢前,失去了有关我的所有记忆,或许缘缘你不用等得那么辛苦。”


    亓官缘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裴聿白感觉到亓官缘的手指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服,攥得不紧,指节微微发颤。


    “我保证,会第一时间去找你。不管转世成什么身份,在哪里,我都会找到缘缘。”


    “你只需要在见到我的时候重新记起来就好。但是在找到我之前,你忘了我,就不会难过。”裴聿白的嘴唇贴着亓官缘的发顶,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亓官缘的意识深处。


    亓官缘沉默了许久,久到裴聿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说了一句:“你不怕我忘了你之后,会爱上其他人?”


    “如果缘缘会爱上别人,那是我做得不够好。”裴聿白的声音没有犹豫,回答得很快。


    “但是,大概率我会选择拼尽全力,将缘缘抢回来。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我都会把你追回来。”


    “因为我无法想象,没有缘缘会是怎么样的。”


    亓官缘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一点气息,声音低得像呢喃:“可是我做不到呢,裴聿白。”


    他抬手抚摸裴聿白的脸,用手指重新勾勒一遍这张脸的轮廓。


    “遗忘本身也是一种痛苦。所以,我不会忘记你,裴聿白。为了让我不要那么难过,你不要再说遗忘这么令人挣扎又痛苦的词。”


    裴聿白握住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嘴唇贴着他的掌心。


    亓官缘的掌心里有几道很浅的纹路,体温比他的嘴唇低一点,微微发凉。


    亓官缘看着他,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


    因为我是真的承受过。八百年来,十三次遗忘。


    每一次遗忘之后又记起,只会让我对你的思念更加记忆深刻,遗忘本身带来的痛苦也一次又一次地叠加。


    所以直到现在,我也很难说出那么一句:好久不见,宿云隐。


    我必须一次又一次确定,通过亲吻,通过抚摸来确定,你是真切地回到了我的身边。


    裴聿白把亓官缘按进自己怀里。


    他察觉到了,即使缘缘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还是感受到了他的难过。


    亓官缘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细细地嗅闻着裴聿白身上的味道。


    感受着他的真实存在。


    “你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死去,裴聿白。你要一直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亓官缘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很快了。信我。”


    裴聿白低下头,嘴唇贴着亓官缘的头顶,最后这个吻在他的眼皮上停了下来。


    亓官缘闭上眼,感觉到裴聿白的嘴唇很轻很轻地贴着他的眼睑,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然后移到他鼻梁,鼻尖,最后落在嘴角,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动。


    “缘缘,不要难过。”裴聿白贴着他的嘴角说,嘴唇张合的时候蹭过亓官缘的唇边,“我不是要你忘了我。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难过。”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能早点记起来,如果我能早点找到你,你不会苦等那么久。对不起,以后不会让你等了。”


    “我不知道缘缘你要做什么,如果让我恢复,有可能会伤害到你,缘缘,不要做了。”


    “我希望长生,是因为我想长久地陪伴着你。但是比起长生,我更希望任何事都伤害不了你。”


    亓官缘摇摇头:“这件事不会伤害到我,裴聿白,我在做的,不过是拿回本来应该属于你的神格。相信我,很快。”


    “我们之间不会因为寿命而再次分开。你会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得到了亓官缘的承诺,确定亓官缘和陆昭正在做的事并不会伤害到亓官缘,裴聿白才放下心来。


    他抱着亓官缘,两人享受着这难得的独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亓官缘忽然睁开眼。


    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熟悉的姻缘之力从识海外面传进来,波动幅度不大但很清晰。


    是陆昭,应该是他的入梦问缘做完了,正在收回散布出去的姻缘之力,那些力量沿着原路返回,重新汇聚到姻缘树下,波动的频率亓官缘再熟悉不过。


    “陆昭应该是弄完了。”亓官缘从裴聿白怀里坐直了身体,缠着裴聿白点点头九条尾巴从他的身体上松开,在身后重新散开,“该出去了。”


    一抹白光在亓官缘身上闪过,小狐狸再次出现,蹲坐在亓官缘身边。


    裴聿白点了点头。亓官缘伸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指尖亮起一点淡淡的红光。


    裴聿白感觉到那股牵引力再次出现,这次是往外拉。


    他闭上眼,意识穿过那层水膜,短暂的失重感过后,后背重新贴上了禅院石凳的凉意。


    小狐狸在他身边转了转,在裴聿白的身影消失在了识海后,它蹭了蹭亓官缘的小腿,然后转身走到姻缘树下。


    趴下。


    重新闭上眼开始睡觉。


    识海在短暂的热闹之后,又归于寂静。


    沙漠的夜风从回廊那边吹过来,带着沙粒和古木混合的干燥气息,和识海里那种温润的月华完全不同。


    裴聿白睁开眼。


    亓官缘同时也在他旁边睁开眼,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银发,又变回了平时那个神态从容的模样。


    似乎他们真的只是在这里坐着等了陆昭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姻缘树下,陆昭正巧也睁开了眼。


    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摊在膝上的姻缘簿纸页正在缓缓合拢,上面的光芒从强到弱最后熄灭。


    他揉了揉眉心,眼睛里有明显的疲惫,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做妥了。


    只是他的实力没有亓官前辈那么深不可测,所以有些吃力。


    做完以后,现在有些脱力,所以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前辈。”陆昭的声音带着用嗓过度的沙哑,他从树下站起来,拍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走到石桌前。


    一屁股坐下之后先是灌了一杯凉透的茶,然后才开口,“做妥了。西北这一片,方圆五百里,入梦问了一万三千七百余人。”


    “其中主动愿意将姻缘托付给月老的有三成。”


    “剩下七成里,一半是信佛不打算改信的,一半是直接不信姻缘的。但是三成已经够了。只要有三成的愿力供养,这棵姻缘树就能撑起西北的姻缘脉络。”


    他翻了几页姻缘簿给亓官缘看。纸页上密密麻麻地浮现出新的名字,一行一行,字迹有大有小,有的端正有的潦草,墨迹还在隐隐发着微光。


    这些都是今晚在梦里自愿将自己的姻缘托付给月老的人,他们的名字会永远留在姻缘簿上,由月老亲自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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