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孔明灯。


    灯已经散开了,不像之前那么密,稀稀疏疏地飘在夜空里,有些已经飘得很高了,分不清是灯还是星。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轻轻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弹幕还在刷。虽然画面已经切回了嘉宾们去往后院的路上,但讨论的热度一点没减。


    直播间的画面里,嘉宾们已经走到了后院。沈予洲站在一扇木门前,正在研究门上的锁。


    程砚秋站在他旁边,翻了个白眼,伸手把锁推开了,根本没锁。


    沈予洲“哦”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裴聿白走在最后面。他绕过通铺,走了一段路,走到自己的独院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清楚。


    月老庙的钟声响了一下。


    声音不大,沉沉的,从庙里传出来,在山里慢慢散开。钟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提醒什么。


    天上的孔明灯还在飘。最后一盏灯升起来的时候,底下挂着的红绸被风吹得缠在了树枝上,没有飘走。


    红绸在风里慢慢转,缠了一圈,又缠了一圈,把树枝和红绳缠在了一起。


    树下的空地上已经没人了。长桌上的朱笔还搁着,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红得发暗。


    桌上的姻缘签还剩了几张,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哗哗响。


    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空地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满树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


    第17章 晨间


    裴聿白分到的独院不大。


    一扇木门,进去是一个小天井,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


    正对着是一间卧房,推门进去,床铺已经收拾好了,被褥是干净的,枕头边放着一盏油灯。


    裴聿白站在天井下,看了一眼对面的方向。


    他的院子挨着一道矮墙,墙那边还有一座院子,比他这间大许多,门口没有挂牌子,看不出是谁住的。


    他没多看,转身进了屋。


    洗漱的地方在院子后面,一个单独的隔间,不大但干净。


    热水是现成的,用木桶装着,上面盖着棉布保温。裴聿白简单洗漱完,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他下一部戏的剧本。下个月就要进组,导演是个很严格的人,对台词要求极高。


    裴聿白虽然从来不把“努力”挂在嘴上,但他对戏的态度圈内人都知道。每一部戏的剧本,他都会提前背下来。


    他翻开剧本,今天要看的是第三幕。


    一场很长的对手戏,台词多,情绪转换快。他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嘴唇微微动,像是在默念。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竹子,沙沙响几声,然后又安静了。


    看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听到了一点动静。


    是从墙那边传来的。像是有人推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重,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的。


    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屋,然后没声了。


    裴聿白抬头看了一眼墙的方向。墙不高,能看到对面院子的屋顶,瓦片上落了几片竹叶。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剧本。


    又看了大概一个小时,他把剧本合上,放在枕头边,吹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户外面的月光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


    裴聿白躺下去,闭眼。


    周围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空调外机的声音,没有楼下半夜还在吵的邻居。


    只有风,偶尔吹一下,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他有失眠症,好几年了。


    平时在剧组,收工之后要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眯一会儿。


    但今晚,他闭上眼之后,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没有剧本,没有通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安静得像被人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清空了。


    不过一会,他睡着了。


    一觉到天亮。


    裴聿白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户外面的光还是灰蓝色的,竹子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细细长长的一根。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愣了一下。


    昨晚睡着了。而且睡了一整晚。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没有头疼,没有疲惫,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泡了一整夜,松快得不太真实。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云隐镇这边的房子,帮我看看有没有能买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下床,换了衣服。黑色的背心,深灰色的运动短裤,跑鞋。


    跟昨天早上穿的那套差不多。


    他推门出去。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的青砖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有点滑。空气很凉,吸进去觉得整个肺都干净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左右看了看。左边是回廊,通往月老庙的方向。


    右边是一条小路,沿着林子边缘往前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选了右边。


    跑了几步,经过对面那座院子的门口。门关着,安安静静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裴聿白没停,继续往前跑。


    小路沿着林子边缘走,一边是月老庙的围墙,青灰色的砖墙,上面爬着藤蔓。


    另一边是树林,树不高,但很密,枝叶交缠在一起,挡住了里面的视线。路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响,比石板路软,跑起来不累。


    他跑了一会儿,前面被几棵树挡住了。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枝干横出来,把路堵了一大半。


    但树和树之间还有缝隙,侧身能挤过去。


    裴聿白放慢速度,侧身从那几棵树之间穿了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眼前是一个山间温泉。


    不大,水面上飘着白色的雾气,热腾腾的。池子是石头砌的,边缘长着青苔,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温泉水从池子的一侧流进来,发出很轻的咕嘟声,又从另一侧流出去,顺着一条小沟渠消失在林子里。


    温泉池子里有一个人。


    背对着他。银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那些头发被它的主人全部拢到了一边,绕过脖颈,垂在肩侧,露出整个后背。


    背很白,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白天生就吸引人的目光。


    肩胛骨的轮廓很清楚,像两片微微张开的翅膀。


    脊背中间有一条浅浅的沟,顺着脊柱一路往下,延伸到腰窝。


    腰窝很深,两个小小的凹陷,在腰和臀部之间,被水线刚好挡住一半。


    温泉的水汽在他周围飘着,银发湿了,贴在皮肤上,银色与皮肤的白色混在一起,像一幅画。


    裴聿白站在树后面,眼睛没动。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是空的。


    所谓脑子一片空白,不过如此。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温泉里的人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银发从肩侧滑下来,露出半边脸。


    是亓官缘。


    他朝裴聿白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往岸边走。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水珠从他身上往下淌,顺着腰线,大腿,小腿,流回池子里。


    他的身体在水面以下的部分看不太清,但肩膀,胸口,手臂的线条在水汽里若隐若现。


    裴聿白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他垂下眼皮,但睫毛还在颤。


    亓官缘走到岸边,伸手捞起旁边石头上搭着的一件红色衣袍。


    那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拿起来抖开,披在身上。


    动作很自然,不急不慢的,丝毫不认为,被看光了,应该羞耻的是自己。


    他系好衣带,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把那些银丝全部扒拉到了前面,垂在胸前。然后他转过身,朝裴聿白走过来。


    第18章 鞋袜


    裴聿白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


    亓官缘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裴聿白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挂着的水珠。


    亓官缘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往下移,停在他通红的耳朵上,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声音似乎有些缠绵,勾在裴聿白耳边:“第二次了。闯入别人的领地,很无礼呢。偷看别人洗澡,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他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可能是刚起来没多久,嗓子还没全开。


    低沉,慵懒,尾音微微往下沉。


    因为离得近,那个声音像是直接灌进了耳朵里,贴着耳膜震了一下。


    裴聿白感觉一股麻意从尾椎骨往上蹿,顺着脊背一路到后脑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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