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亓官缘的香味把他围住了。
是昨天擦肩而过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味道,不像昨天一样,轻轻拂过,现在是整个人都被这味道裹住了。
冷的,清清的,混着温泉水的热气,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裴聿白的脑子彻底不转了。
亓官缘歪了一下头,看着他的表情:“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裴聿白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裴聿白。”
有些僵硬。至少在裴聿白二十六年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
亓官缘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裴……聿……白。”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
他的声音本来就低,念这三个字的时候像是含着一颗糖,每一个音节都黏黏的,从嘴唇之间慢慢吐出来,拖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尾音。
裴聿白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红色从耳朵蔓延到脖子,顺着脖子往下,消失在背心的领口里。
亓官缘看着那一片红,挑了一下眉:“我原谅你的无礼了。但是,不能有下一次了。”
裴聿白没说话。他的嘴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
亓官缘不在意他的沉默。
他转身走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着裴聿白。
“作为补偿,能帮我穿鞋袜吗?我的腰很疼呢。”
他顿了顿,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故意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裴……聿……白……”
裴聿白点了点头。
动作僵硬,像是一个关节生锈的机器人。
他走到亓官缘面前,蹲下来。
石头旁边放着一双黑色的布鞋和一双白色的袜子,袜子是棉的,很软,叠得很整齐。
亓官缘的鞋袜是古人的样式,袜子不是现代的那种船袜,是长的,一直包到脚踝以上,穿的时候要仔细理平。
裴聿白拿起袜子。
亓官缘已经把脚抬起来了,搭在他的腿上。
他的脚是正常男人的大小,不算小,也算不上大。
但那双脚的形状很好看——脚背高,弓起来的弧度很流畅,像一座小小的拱桥。脚趾长而直,趾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泛着淡淡的粉色。
脚踝很细,骨头突出一个圆润的弧度,皮肤白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脚跟圆润,没有茧子,像是从来没有走过路一样。
裴聿白的手顿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袜子撑开,小心地套上亓官缘的脚尖。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一点一点地往上拉,把袜子的边沿理平,让布料服帖地贴在皮肤上。
袜子拉到底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亓官缘的脚踝,那里的皮肤很凉,摸上去像一块冷玉。
亓官缘没说话,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头发还没干,银色的发丝垂下来,滴着水,落在红色的衣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裴聿白拿起另一只袜子,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这一次他的手稳了一些,但还是不敢用力,指腹轻轻压着袜子的边沿,一点一点地往上捋。
穿好袜子,他拿起鞋子。
布鞋是黑色的,鞋面是棉布,鞋底是千层底,针脚很密。
他把鞋口撑开,托着亓官缘的脚跟,把脚送进去。鞋很合脚,不紧不松。他理了理鞋口,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把手收了回来。
亓官缘低头看着自己穿好的鞋袜,动了一下脚趾。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裴聿白。
裴聿白还蹲在他面前,没有站起来。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耳朵还是红的。
亓官缘看了他两秒,伸手拿过搭在石头上的另一件外袍,披在身上,把湿头发从衣服里拿出来。
“多谢。”
裴聿白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腿还是有点僵。
亓官缘从石头上站起来,拢了拢衣袍,把那件红色的长衫穿好。
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忙。仅仅是这寥寥几面,便能看出他似乎做什么都不急不缓。
穿好之后,他看着裴聿白,忽然问了一句:“你住在庙里的独院?”
裴聿白点头。
亓官缘“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他从裴聿白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裴聿白身侧的时候,那股冷香味又飘过来了,混着湿漉漉的水汽,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是把裴聿白整个人裹住了。
亓官缘走过去之后,裴聿白才转过身。
他看着亓官缘的背影。红色的衣袍在绿色的林子里很显眼,银发湿着,贴在背上,把衣袍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踩在碎石子路上,没什么声音。
穿过那几棵挡路的树时,他侧了一下身,红色的衣角在树干上蹭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消失在树后面。
裴聿白站在原地,看着那几棵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袜子棉布的触感,和亓官缘脚踝上凉凉的体温。
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然后他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跑。跑了几步,停下来,深呼吸了一次。又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等他回到独院门口的时候,对面那座院子的门还是关着的。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人都没有。
他推门进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耳朵。没镜子,看不到,但他不用看也知道。
肯定还红着。
直播还没开,要等到早上八点。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竹子在风里沙沙响。
第19章 热搜
裴聿白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然后去冲了个澡。
水是凉的。
他拧到最左边,冷水浇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但脑子还是不清醒。那些画面像是印在了眼皮内侧。
闭上眼似乎就能看到银色的长发,湿漉漉的,贴在白色的皮肤上。肩胛骨的轮廓。腰窝。
还有那双脚,搭在他腿上的时候,凉凉的,像一块玉。
他把水温又拧低了一些。
洗完澡出来,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坐在窗前,拿出剧本。
今天要看的是第四幕。
一场很长的独白,情绪层层递进,台词有将近两页。他翻开那一页,从第一行开始看。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看完了。他盯着这一行字,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他又看了一遍。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还是什么都没留下。这句话在脑子里打了个转,然后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低低的,懒懒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的名字。
裴聿白把剧本合上,放在桌上。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竹子。
竹叶在风里晃,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小块光斑。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点开了微博。
他很少打开这个软件。除了新戏宣传期转发一下剧组的微博,平时基本不看。
裴聿白这三个字在热搜上挂着的日子太多了,他懒得看,也不在意。
但今天他点开了搜索界面。
不用他搜。热搜第二的位置,挂着一个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热”字。
#姻缘树上的红衣美人#
裴聿白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进去。
第一条是一个直播录屏。
画面是昨晚他们从月老庙离开的时候,他的跟拍摄影师无意间拍到的那个镜头。
亓官缘坐在姻缘树的枝桠上,暗红色的衣袍,银色的长发,孔明灯的光从底下照上来,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又分明。他抬起头,直直地望进镜头。
那个画面被截成了动图,又被人反复修过,色调调得更暖了一些,像一幅古画。
裴聿白看着那个动图,看了好几秒。画面里的人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他又想起了刚才,亓官缘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睫毛上的水珠。那个画面比这个动图更近,更清楚。
他垂下眼睛,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过来,往下划。
评论区很明显并不安静。
这条微博发出来不到十二个小时,转评赞已经过了百万。
裴聿白没有一条一条地看,但他的目光扫过去,那些评论大致分成了几类。
最多的当然是夸好看的。
什么“此男只应天上有”都算含蓄的,更夸张的比比皆是。
有人说:[我愿称之为年度最美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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